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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最後一頭牛:趙仁輝攝影裡消失與重生的國家風景

王崢
王崢,武漢人,瑤族。現居新加坡。獨立中文筆會會員。2020年獲「汪國真詩歌獎」,2023年獲台灣「第四節羅葉文學獎」小說獎,新加坡「新華青年文學獎」詩歌獎、新加坡2024年度「早報金獎」暨小說組第一名,另獲香港第四屆「紫荊花詩獎」全球二等獎。中文詩歌、小說作品散見於「青島文學」「青春」「青年文學家」,台灣「台客詩刊」「葡萄園」「中華日報」副刊,「自由時報」副刊及香港「聲韻詩刊」「虛詞」及「香港文學」。英文詩歌散見於「Queer Southeast Asia」「Malaysia Indie Fiction」「Woman」「The Asian CHA」「Voice &Verse」雜誌等。詩歌及插畫作品入選2023年成都雙年展平行展「感知地理」。本科畢業於美國萊斯大學純藝術及藝術史雙專業,碩士畢業於加州藝術學院藝術批評專業,博士曾就讀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藝術全獎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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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我在美國時寫過一首詩,發表在香港的「聲韻詩刊」,題目叫〈新加坡的最後一頭牛〉,結尾是:「煙花噴射的夜空下,一頭牛走向了海岸,舔了一口海水,便落入了潮中,南洋的人說,那是新加坡的最後一頭牛」。

     

    詩歌《新加坡的最後一頭牛》內頁。(圖片提供/作者)

     

    那時我尚未真正到過新加坡,只是偶然讀到一本同名攝影集,背後是一則有些憂傷的新聞:2016年,人們在新加坡東北部的科尼島(Coney Island)發現了一頭野牛,而牠很可能是這個國家境內最後的一頭牛。就在藝術家趙仁輝前往拍攝後不久,牠死去了。於是我把這則新聞寫成了一首詩。詩裡有漂流的牛、有海難、有石獅子和煙花,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告別感。多年以後重讀那首詩,我才意識到,真正吸引我的或許並不是那頭牛本身,而是牛的消失所指向的一段歷史:一個國家如何在短短數十年間,從熱帶殖民港口變成全球最現代化的城市之一;而在這場成功的現代化敘事之中,又有哪些生命被悄悄遺忘。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後來我第一次抵達新加坡。這座城市比想像中更加乾淨,也更加綠。從樟宜機場到濱海灣,從組屋區到城市公園,樹木似乎無處不在。「花園城市」不只是宣傳口號,而是一種被精心規劃與實踐的國家景觀。然而,也正是在這座被譽為全球最宜居城市之一的地方,我重新想起那頭死去的牛。而就像「獅城」沒有「獅子」一樣,「牛車水」也沒有「牛」。

     

    趙仁輝的攝影書《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新森林:牛的歷史)》,正是從這頭牛開始。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這本薄薄的藝術家書並不像傳統攝影集那樣以壯麗影像吸引讀者。相反,它更接近一份被重新整理的檔案:殖民時期的老照片、報紙剪報、歷史記錄,以及藝術家親自拍攝的影像彼此交錯,拼湊出牛在新加坡逐漸消失的歷史。十九世紀的新加坡曾經遍布牛車。許多華人移民聚居的地區需要淡水,而牛車便負責將淡水從水井運送至市區。今天遊客熟悉的「牛車水」(Chinatown)之名,其實便源於此。牛並非某種浪漫化的田園象徵,而是城市運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然而,當我們今日走進牛車水,看見的是觀光客、餐館與紀念品店,卻再也看不到牛。

     

    某種意義上,《新森林》講述的不是一頭牛的故事,而是一個國家如何重新定義自身的故事。

     

    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獨立。面對資源匱乏與土地有限的現實,李光耀政府將「現代化」與「花園城市」塑造成核心國家目標。道路必須整潔,建築必須高效,環境必須受到管理。那些不符合新城市形象的存在逐漸被排除出去。牛既不高效,也不整潔。牠們與新加坡希望呈現給世界的未來圖景格格不入。於是,曾經遍布街頭的牛慢慢退出了歷史舞台。

     

    Cannot Grow Vegetables  Anymore,Koeh Sia Yong(許世勇),Singapore 1968。(圖片提供:許世勇)

     

    這讓我想起新加坡畫家許世勇(Koeh Sia Yong)1968年的作品《Cannot Grow Vegetables Anymore(再也不能種菜了)》。畫面裡,一位戴著草帽的農夫蹲在菜園中,身旁站著一名孩童。遠處高樓正在升起,舊甘榜則隱約退入背景。農夫伸手指向遠方,像是在說些什麼。那是一幅極具預言性的畫。當時的他或許不會知道,半個世紀後,不只是菜園將消失,連牛也將消失。城市向前發展,而農地與牲畜則被留在後方。

     

    從這個角度看,《新森林》其實是一部關於現代性的寓言。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攝影理論家蘇珊・桑塔格曾在《論攝影》中指出,攝影總是與保存、紀錄和佔有現實的慾望有關。然而,在趙仁輝的作品裡,攝影似乎恰恰證明了攝影的無力。當鏡頭終於找到那頭牛時,一切已經太遲了。攝影沒有拯救牠,沒有改變牠的命運,只留下牠存在過的證據。於是這本書最動人的地方反而不在於牛的形象,而在於牛的缺席。整本書瀰漫著一種幽靈般的氣息:牛並不總是出現在頁面裡,但牠的消失卻滲透在每一張照片之間。

     

    這種關於消失的感受,也不只存在於攝影之中。

     

    近年來的新加坡電影其實反覆回到類似的問題。巫俊鋒的《沙城》(Sandcastle)講述的是土地的消失。片中的海岸線不斷被填海工程改變,主角童年記憶中的地景逐漸消失。楊修華的《幻土》(A Land Imagined)則進一步把鏡頭轉向填海工地上的移工。那些來自孟加拉、北方大陸或南亞其他地區的勞工,在新加坡製造新的土地,卻往往無法真正屬於這片土地。土地是被創造出來的,而創造土地的人卻可能被遺忘。

     

    如果說《沙城》關心的是消失的土地,《幻土》關心的是消失的人,那麼《新森林》關心的則是消失的動物。

     

    三者共同構成了新加坡文化生產中一條有趣的潛流:在國家成功的現代化敘事之外,總有某些東西被遺落在敘事邊緣。那些消失的海岸線、被填平的沼澤、離去的移工、絕跡的牛,構成另一部較少被書寫的歷史。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然而,如果趙仁輝的創作只是停留在哀悼,那便未免太過簡單。

     

    多年後,他代表新加坡參加第六十屆威尼斯雙年展的新加坡館,以《見森林(Seeing Forest)》為題,將目光從消失的牛轉向新加坡的次生林。這也是我認為理解《新森林》最重要的另一把鑰匙。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新加坡的次生林並非原始森林,而是在人類開墾、砍伐與開發之後重新長回來的森林。它們曾被視為不完整的自然,是原始森林的替代品。然而在《見森林》中,趙仁輝拒絕接受這種等級化的觀點。對他而言,次生林並不是失敗的森林,而是自然在遭受破壞後重新尋找自身位置的證明。它既不是純粹的人造物,也不是完全獨立於人類之外的自然,而是一種共存的結果。

     

    這種視角其實非常新加坡。

     

    因為新加坡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在自然與人工之間協商的地方。一方面,它是熱帶島嶼,自然的生長力驚人;另一方面,它又是高度規劃與管理的現代城市。森林被砍伐,也被重新種植;土地被填造,也被綠化;河流被水泥化,又被重新生態化。自然與人類之間的拉鋸從未停止。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因此,《新森林》與《見森林》其實構成了一組耐人尋味的對照。

     

    前者追問的是:我們失去了什麼?

     

    後者追問的是:在失去之後,還有什麼能夠重新生長?

     

    一頭牛沒有回來。但森林回來了。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這或許也是趙仁輝作品最迷人的地方。他從不急於提供答案,也不熱衷於批判性的姿態。他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觀察者,把那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生命重新帶回我們面前。當人們歌頌經濟奇蹟時,他看見牛;當人們討論都市規劃時,他看見森林;當人們讚美發展與效率時,他看見那些無法被量化的存在。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多年以前,我把最後一頭牛寫成一首詩。那時我以為那是一個關於消失的故事。後來讀到趙仁輝的作品,並在新加坡重新思考這座城市,我才發現那其實也是一個關於觀看的故事。牛的死亡並不是終點。真正重要的是,在牛消失之後,我們是否仍然願意看見那些不再為城市創造價值的生命;在森林被砍伐之後,我們是否仍然相信自然能夠以自己的方式重新生長。

     

    《New Forest:A History of Cows》內頁。(圖片提供/趙仁輝)

     

    從《新森林》到《見森林》,趙仁輝始終在做同一件事:讓那些被現代化敘事推到邊緣的存在,再次進入我們的視野。而當我們凝視那頭已經死去的牛時,看到的或許不只是新加坡的過去,也是所有現代城市共同面對的問題——在追求進步的道路上,我們究竟願意留下什麼,又願意失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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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傘啟事

    俞宙
    俞宙。新聞&時尚編輯、攝影師。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媒體研究系畢業。7歲開始寫作,12歲出版第一本書,收錄於中國國家圖書館。溫哥華成長的紹興人,一位6歲公主兔的僕人,娃娃收藏家。IG:@1noch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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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雨天聽低落的音樂,就像撩撥一顆搖搖欲墜的牙。
       
      我感到眼睛無聊,於是出門散步,委身於森冷的雨。撐傘穿過樹叢環抱的小徑,滿樹槐花從枝椏墜地粉身,遺骸被冷雨濡潤,泡漲,填平地磚的縫隙,將砂灰的道路夷為澄黃。大抵是聽從雨的神諭,要於荒原構築一座祭壇。我的鞋尖也沾了黃顏色,一路走就一路把它們的教義散佈到遠方。
       
      間或殺出浩蕩的蛞蝓群,拖行疲軟的身軀,攔截我的去路。遠目有一具鴉屍,走近才發現原來是一把被丟棄的黑傘,龍骨折損,畸零地橫死街頭,被車胎軋來軋去。抽絲的烏雲妊娠紋般肆意長滿天空。這個城市終於袒露它的軟肋。
       
      我的傘與路人的傘,纏撞,擁吻,雨傘的熱戀季,我想起你。譬如我们在一起,會怎樣好整以暇度過這樣的雨天。你的傘朝我傾斜,我安心待在這偏移的半徑裡,左肩捱擦著你的右臂,清池兜住一尾魚那樣的凝定。
       
      此刻我的心裡有許多假設與密矢。如果如果,下一秒有人撐一把骨螺紫的傘迎面走來。如果如果,這場雨在三分鐘後驟停。如果發生這樣或那樣的奇蹟,就終止一切因你展開的思緒。想到底,也是雨箭射傘面的徒勞;寫下來,只有滿篇的佶屈聱牙。可是啊我又不能親口告訴你。
      耳機裡的電台,不知是切到了氣象預報還是愛情頻道:
       
      「…預計這將會是本世紀最漫長的梅雨季。兩個人同撐一把傘出行,如果謙讓地一分為二,你的左肩他的右肩都被淋濕,那很可惜,你們之間沒什麼化學反應。
       
      …反之,如果互不讓步,兩人必須緊緊貼在一起,說明是一對愛得很公平的冤家。
       
      …又或者,一人撐傘朝另一人傾斜,自己淋雨,那他的心一定也跟著傾倒。
       
      …當然,兩人不能各打各的傘,近在咫尺還要相隔雨簾對望,那樣生分,注定就是陌路人了。」
       
      剩下那些不甘心獨自顛躓過雨季的人们,只好沿街張貼尋傘啟事。

      轉注


      風景的內裏:香港文學雜誌場域的「林中」構圖

      盧真瑜
      香港人。寫作者。研究助理。於中文大學修讀碩士。主要研究興趣為明清文學、嶺南文學及文化。素緣茶香筆酒,屢有遇合。每次寫作都像虔誠叩問,現已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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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座以「雜誌與香港文學場域」為題,實際上不只是回顧幾本文學刊物,而是藉由刊物的生產、流通、編輯、閱讀和保存,重新打開香港文學史的一個重要切面。三位講者雖然分別聚焦於不同年代、不同類型的刊物,但彼此之間其實有清楚的內在連繫:黃念欣談的是九十年代末至千禧年前後的副刊與Y2K美學,王家琪談的是五十至八十年代純文學雜誌與翻譯傳統,熊志琴則從研究方法出發,把《中國學生周報》(下稱《周報》)、《盤古》、《開卷》放回冷戰、保釣、文革後的歷史脈絡之中,指出期刊研究不能只看名作和名家,還必須回到雜誌作為時代現場、文化網絡和群體關係的形成過程。
         
        黃念欣首先從「不可能的文學雜誌」這個說法說起。她認為,所謂雜誌,本身就帶有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性質:一方面它要夠「雜」,要把不同作者、文類、形式、品味甚至脈絡放在同一空間之中;但另一方面它又要成為「誌」,也就是標記、誌記、誌念一個時代。正因如此,很多人談雜誌時,總希望把一本雜誌和某個年代直接劃上等號。她因此以自己早年研究過的《新報》副刊《 MAGPAPER》 為例,重新思考一本刊物怎樣成為回歸前後香港青年文化自覺的載體。她指出,雜誌不應只被視為單一文本的合集,而更應被理解為一種生活習慣;只有當讀者會定期買、定期看、在生活中持續與之相遇時,雜誌才真正成立。單獨抽出一本到研究,固然可以分析其內容,但若無法回到它所構成的日常閱讀節奏與文化氛圍,就未必真正進入雜誌研究的層面。
         
        《MAGPAPER》於1996年創刊,1997年末轉為一本本雜誌版,至1999年結束。黃念欣特別提到,它既是 megazine,也是 paper,處於副刊與雜誌之間的混合形態。其排版與色彩設計深受黎堅惠主編的《Amoeba》影響,具有強烈的九十年代末時尚感和Y2K美學。當中刊載過韓麗珠的短篇小說、董啟章《地圖集》的街道篇與城市篇,以及劉芷韻、蔡志峰(筆名智瘋)等人的新詩;但她強調,這次講述的重點不單是誰在其中發表作品,而是《MAGPAPER》如何透過視覺衝擊、媒介感和消費文化,形成一種屬於Y2K時代的香港城市感受。
         
        在她看來,Y2K對香港特別重要,不只是因為2000這個年份象徵新紀元和向前看的樂觀感,更因它正正夾在1997回歸之後,成為一個帶有「雙重倒數」意味的特殊時刻。這種一方面樂觀、另一方面不安的氛圍,構成了香港九十年代末文化場域的一個獨特背景。黃念欣指出,當時一些表面上似乎與Y2K無關的作家其實也在這樣的文化氣候中創作,例如董啟章作品中的科幻感、目錄式物件書寫、少女美學與物質感,都可以放回《MAGPAPER》所代表的時代氣氛中重新理解。她甚至大膽提出,今日重讀董啟章帶有科幻、物質、消費與目錄感的小說,其樂觀性與想像源頭,或許正可追溯到《MAGPAPER》。
         
        為說明《MAGPAPER》的特質,黃念欣舉了兩組例子。第一組是黎達達榮漫畫《中中值!》:其中一篇畫了三個原始人,有人把作品在山洞內用打印機列印出來,再交給其他原始人閱讀,一人讚好,一人哭泣,一人甚至因小說太難看而上吊。這種把原始意象和科技器物並置的設計,在她看來充滿歡樂,也觸及文學創作的一些核心問題。更重要的是,這類作品在當年是「高科技」想像,但今天看回去卻帶有一種奇異的低科技感,這正是Y2K媒介經驗最迷人的地方。她還提到另一篇漫畫說及網購衣服,但方式竟是以電郵聯絡商店,再由店方郵寄送到府上。這種如今看來原始的操作,在當年卻帶有未來感,因此呈現出一種「低科技中的高科技」。
         
        第二組例子是Karen的漫畫。黃念欣認為這些漫畫不只是時裝指南,而是把版面設計、都市對話、廣東話語氣和品牌消費融為一體的敘事文本。她舉出Christy與Jessie的辦公室對話:一方面談及懷舊look、cyber look與retro的流行轉換,另一方面又穿插Prada、半島Felix等品牌和地點,使約會、服飾、場所與身份判斷彼此交纏。這種書寫和錢瑪莉(鄧小宇筆名)《穿Kenzo的女人》形成有趣的呼應,也說明Y2K不是單一風格,而是同時包含高端品牌美學與廉價閃粉、低腰褲等庶民流行的複合體。因此,她把《MAGPAPER》概括為三個面向:低科技感、時裝感,以及一種原始新世代式的樂觀。這三者共同支撐起當時的讀者和作者,也共同組成了回歸前後的香港文化情緒。
         
        如果說黃念欣談的是九十年代末香港城市文藝的感官結構,那麼王家琪的部分則更像是把時間線往前拉開,從七八十年代甚至五十年代起,重建香港純文學雜誌的歷史地景。她首先以《字花》二十周年為切入點,追問一個看似簡單其實相當重要的問題:在香港文學史上,究竟有多少本文學雜誌能夠生存超過二十年?按出版年份計,《香港文學》自1985年由劉以鬯創辦至今已超過四十年,《周報》由1952至1974年歷時二十二年,《當代文藝》多次休刊與復刊,合共約十八年,《素葉文學》雖中間休刊七年,但首尾相加亦達二十年,《字花》則仍在持續中。若按總期數來看,《周報》以1128期居首,《青年樂園》607期,《香港文學》400期,《文壇》346期,《大拇指》224期,《當代文藝》194期,《文藝世紀》151期,《詩風》116期。這些數字不只說明壽命,也提示了香港文學刊物曾經擁有的密度與活力。
         
        王家琪選擇集中談《素葉文學》(下稱《素葉》)、《文藝世紀》和《海洋文藝》三本刊物,因為它們恰好能構成從同人雜誌到左派文學刊物的一條歷史線索。首先是《素葉》。她指出《素葉》是香港同人雜誌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其「同人」身份不只是情感上的志同道合,更是具體生產模式的體現:同人合資、自資編印、自行發行與運送、無商業廣告、無稿酬、編輯皆工餘進行。早期二十二本《素葉》的裝幀極為樸素,紙色帶啡、黑白印刷,頭兩期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封面,從第三期開始才有較明顯的封頁,但整體仍維持普通紙質和極簡風格。創刊號以蓬草(馮淑燕筆名)〈北飛的人〉作首頁正文,封底才印上目錄,從印刷成本的角度看十分務實,卻也意外形成了後來常被稱作「muji風格」的清簡美學。
         
        王家琪特別提到許迪鏘提供的資料:1991年印一期《素葉》大約只需2000元,若每本售價10元,只要賣出200本即可回本。這個數字很有啟發性,它說明當時香港的文學雜誌仍存在一種相對可行的自負盈虧模式。更重要的是,前輩回憶起當年自資辦刊,未必如後人想像般艱苦,對他們來說,「搞文學」本身就是快樂的,與一班寫作朋友一起做雜誌,自有一種志同道合的情感支撐。到了九十年代復刊後,《素葉》已不再是狹義的同人刊物,投稿作者遠多於兼任編輯者,但它也因此轉化為更廣泛的本地純文學平台。
         
        除了生產模式,《素葉》的另一個重要特徵是對世界文學翻譯和介紹的重視。王家琪指出,翻譯在香港文學雜誌中一向佔有顯著地位,甚至可追溯至戴望舒編副刊及五十年代《文藝新潮》的傳統。《素葉》內不僅有鄭樹森教授大量翻譯與介紹外國作家,也會在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後迅速推出大江健三郎、馬爾克斯、君特.格拉斯等專輯。更有意思的是,西西〈肥土鎮的故事〉這類本地創作,會與介紹《百年孤寂》的相關材料並置,形成一種香港文學與世界文學互相映照的版面關係。王家琪認為,香港作為長期殖民地,較內地和台灣更早也更方便接觸世界文學,因此翻譯不只是補充內容,而是香港文學雜誌的一項結構性特色。
         
        接着,她轉入《文藝世紀》與《海洋文藝》兩本左派刊物。這兩本刊物的共同背景,是由中共系統支持、面向東南亞華僑市場,並以文學雜誌形式承擔某種統戰任務。《文藝世紀》創刊於1957年,在組織上隸屬中華人民共和國華僑事務委員會,理論上承接「亞非拉統一戰線」的政治框架,因此亞洲、非洲、拉丁美洲被視為主要翻譯對象。然而王家琪根據統計表指出,實際情況卻更複雜:《文藝世紀》翻譯次數最高的國家包括法國78次、美國77次、英國64次、日本46次、俄羅斯45次,而真正符合第三世界定義的緬甸、印度、印尼反而只佔其中一部分。換言之,即使在政治任務之下,左派文學刊物仍然大量介紹第一世界國家的文學,顯示其世界視野遠較一般想像寬廣。
         
        《海洋文藝》於1972年創刊,至1980年結束,與《文藝世紀》同樣面向東南亞讀者,但在翻譯專欄設計上更具系統性。例如每期譯文欄目有意識地安排不同國家作品:第一篇來自印尼,第二篇來自泰國,第三篇來自獅子山國,讓亞非拉各地作家以平衡方式被呈現。其「外國文訊」欄更每期介紹六至七則世界文學新聞,從美國出版消息到孟加拉、印尼、拉丁美洲的新書與展覽,讀者購買一本到手,便像同時打開一個多層次的全球文藝櫥窗。她還舉穆川(李文健筆名)翻譯阿根廷後現代作家科塔薩爾〈護士柯娜〉為例,指出左派雜誌並不完全被意識形態限制,有時甚至能引入極具結構實驗性的作品。這說明香港左派刊物同樣參與了世界文學在香港的轉譯與流通。
         
        最後,熊志琴把焦點從刊物內容轉回研究方法本身。她坦言,期刊研究最初往往令人受挫,因為英文學術框架中較少直接對應「期刊研究」的成熟門類,而「香港文學資料庫」已將大量內容數碼化,若僅僅盤點名家名作,容易淪為「煞有介事,講廢話」。因此她提出三組最重要的思考框架:其一是時代或政治與文藝的關係,其二是個人與集體團體的關係,其三是初衷與結果之間的偏差。她指出,雜誌與書本不同,書本一旦出版便固定下來,但期刊和副刊具有強烈時間性,是在一個特定時空中一期一期出現的;今天在「香港文學資料庫」一次過瀏覽二十年《字花》,與當年每月每期地等待閱讀,感受完全不同。此外,雜誌牽涉的人也遠比一本書複雜,除了掛名主編,尚有出版機構、實際編輯、作者、讀者和背後的人際關係網絡。若沒有書信、照片、日記和訪談等一手資料,就無法理解一本刊物何以成形。
         
        她接着以《周報》為例,說明時代和個體如何交纏。《周報》從1952年到1974年歷時二十二年,橫跨韓戰、越戰、六七暴動、文革、保釣與尼克遜訪華等大事件。友聯出版社雖承認曾接受美國資金支持,但並未完全放棄自主編輯方向。五十年代社會文化生活單純,報刊擁有極強凝聚力,因此《周報》能成為一代青年的共同閱讀場域。熊志琴提醒大家,不要因為歷史已過去就對其口號麻木,例如創刊詞中「負起時代責任」「為未來的中國摸索出一條正確的出路」這種今天看來極有年代感的語句,若出現在2026年仍會令人震撼。這恰好說明研究歷史最困難的部分,不在於知道發生過甚麼,而在於重新感受當時人如何理解自己所處的時代。
         
        她也特別談到六十年代編輯世代的登場,例如陸離、羅卡、古蒼梧等人,在《周報》內既承接「負起時代責任」的文化情懷,又逐漸發展出各自鮮明的個性和取向。羅卡曾因希望報社採用公元紀年而非民國紀年,最終未能成為社長;古蒼梧則因保釣運動而明顯左傾。這些例子顯示,即使在看似有統一立場的大機構之內,個體差異和內部張力始終存在。對熊志琴來說,《周報》的成功不必以是否完全實現初衷來衡量,因為刊物真正留下的,往往是它如何塑造了一代人的品質與視野。
         
        《盤古》則提供了另一種更鬆散、更「同人」的模式。這本刊物創刊於1967年,代發刊詞〈人與盤古精神〉由多人各寫一段,而〈給讀者的報告〉更明言:「我們的意見分歧,思想駁雜,甚至文字風格,境界層次也毫不統一。我們珍惜一切不同。」熊志琴認為,這句話非常能代表《盤古》的精神:它是集體,但又極度尊重個體。雜誌成員許多來自《周報》的網絡,包括林悅恆、羅卡、陸離、古兆申、胡菊人、戴天、西西等人,但其組織並不緊密,也沒有明確會員制,因此更像一個基於共同文化感受而形成的流動群體。
         
        熊志琴指出,《盤古》最值得注意的,一是它對「香港中國人」身份的思考,二是其後期因文革浪潮而發生的分裂。她提到包錯石1967年的文章〈研究全中國——從匪情到國情〉,對當時不少香港知識分子是一次震撼,因它把香港長期沿用的反共認知重新翻轉,促使許多人思考:中國大陸不只是「匪情」,也是必須面對的「國情」。此後《盤古》成員對中國文化和中國身份的認同愈來愈強,甚至在1968年推出「盤古華年」特輯,以儀式化方式過年、唱宋詞、行古禮,展現一種高度文化自覺與熱情。然而到了1972年,《盤古社》發表社論〈揭漢奸特務及「中國專家」的嘴臉〉,公開批判胡菊人、《明報月刊》與友聯系統,最終導致成員決裂。熊志琴強調,這場決裂不能只當成個人恩怨,而應理解為文革與保釣年代巨大政治激情最終導向幻滅的結果。
         
        最後是《開卷》。熊志琴指出,《開卷》由杜漸(李文健筆名)主編,雖僅出版兩年多,卻是理解1978年前後香港文學位置的重要例子。它的創刊詞明言,要「反映出版動向,評論中外書刊,譯介參考資料,提供購書門路,擴大閱讀視野,豐富精神生活,做讀者的良友」。杜漸更在《歲月黃花》中說,他堅持每期都要有作家訪問,希望《開卷》成為文革後國內作家與海外讀者見面的「南風窗」。因此,《開卷》訪問過卞之琳、艾青、姚雪垠、周而復、茹志鵑、蕭軍、王蒙、丁玲、巴金、費孝通、朱光潛、劉以鬯等文學與文化界人物。這樣的名單不可能只是偶然的人脈成果,而是與杜漸本人的左翼家庭背景、文革經驗,以及改革開放初期香港作為文化窗口的特殊位置密切相關。
         
        熊志琴最終引黃星文在《周報》休刊時寫下的一段話作結,強調刊物最珍貴的成果,未必是它是否繼續存在,而是在於它把一些品質與價值——開放、誠實、不盲從、理性、公道、溫情、獨立、反省——播種到一代讀者心中。
         
        這個結語也可視為整場講座的總結:香港文學雜誌的意義,從來不只在於刊載過哪些名篇,而在於它如何作為場域,讓不同時代的人在其中生成、碰撞、改變,最終共同構成香港文學的歷史。
         

        講座:林中風景——雜誌與香港文學場域一瞥
        日期:2026年5月9日(六)
        時間:16:30–18:00
        講者:王家琪、黃念欣、熊志琴
         
        按:感謝柟哥的邀請,以及《字花》同事 Mona 的聯絡與安排。《字花》二十週年舉辦的四場講座都十分精彩,內容亦各具啟發;能夠協助整理講座文章,並以這樣的方式參與其中,實在深感榮幸。另亦衷心感謝學生助理張文昕同學協助整理部分講座錄音稿,正因有她的幫忙,才能更有效率地把這些珍貴而精彩的講座內容整理出來。祝願《字花》薪火相傳,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