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八月,不時在網上各大平台看到美國加強對攻打委內瑞拉的行動消息。新聞的連載更新下,身處一萬六千多公里以外的香港,也片段式地瞭解到當地的局勢。由馬杜羅宣佈連任,美國的制裁、秘密潛入、助人偷渡、抓捕總統,再次讓委內瑞拉進入緊急狀態。身處境內的家人、朋友的悲與哭無處釋放,讓委內瑞拉的事似遠又近。在委內瑞拉各種政治民生動盪與變遷的話題面前,我這位已離國近十六年的委國人,總覺得自己沒有代表委國人發表意見的資格。
直到2026年初至,收到幾位長輩朋友的慰問。他們都問及我怎麼看待委國如今的處況時,我大致的回應是:
我內心是有點矛盾的
想來想去都是變與不變的問題
石油就是委內瑞拉的罌粟
可以救國,也可以敗國
美國不打,則維持原狀,對本地人來說,我們無法從惡夢中醒來。
美國打了,就家不成家,後續也可能帶來更多爭議的問題…
我跟大部分委國人一樣,希望換走馬杜羅,換走腐敗的政府,換走困苦的生活……
這點兒激動是不得不承認,我對委內瑞拉的感情,就像讀到也斯先生書寫香港的作品所流露對地區的感情一樣,總少不免帶點愛和情。只不過,我又該以怎樣的身份來寫出對這個家的感受呢?委國是我出生到有認知以來,讓我有「國家」概念的地方。小學裡的「公民星期一」(Lunes Cívico)所背誦的旗幟誓言(Juramento a la Bandera),是跟隨我一輩子記憶的詞句。與此之後,移民到香港的十幾年,我幾乎過著本地人的生活,在這裡讀書、工作,會說流利和地道的廣東話。那麼,我就算是香港人嗎?
抱著這種「三不像」的身份,或許講甚麼都不會有包袱。委內瑞拉現在處境,我不願說與我無關。數月來,頻繁地聽那邊的家人實時報告美國的攻擊行蹤,由首都(Caracas)的最大空軍和綜合軍事基地,到襲擊米蘭達(Miranda)州機場,導致鄰近房屋、高速公路面對停電、斷水等問題。雖說目前未及災難的級數,但各種的預言與評論,足以讓當地人心惶惶。
只是,為何我認識的當地人都表示支持美國的做法?
委內瑞拉的腐敗並不是一朝一夕而成;這種悲劇更無法一時半刻泯滅。誰也沒想到,二十世紀石油產業的起飛,讓委內瑞拉有過意想不到的輝煌時期。但當這種依靠變成依賴,單一的產業不能再支撐整個國家,我們就從此陷入經濟崩潰的惡夢裡,無法自拔。2012年至今的詛咒一直無法扭轉,引一位朋友的話:「quizás una intervención de los gringos nos traiga un cambio nuevo, un giro, ¿quién quita?」大概意思是,反正我們這麼多年都過得苦,讓美國干涉一下,或許能帶來一個新轉機呢?朋友無懼一戰的話,是在絕望之下對變與不變作出的決擇罷了。
只是,變了就肯定會好嗎?
九零年代時,爺爺毅然決定舉家移民到委內瑞拉,家裡的一切就因改變而帶來無數的不安。我小的時候,奶奶都會把想當年的故事掛在嘴邊。她説爺爺一開始是被騙過去的,比我們早去委國的親戚,曾承諾保證會把生意安排妥當。誰知,爺爺人到一片陌生之地後,兄弟之間的感情也因為金錢利益,而撕破臉皮。後來,爺爺只得從零開始,走到家附近的一家超市打工,在推銷瓜菜的時候,慢慢學起西班牙語。記得我上幼兒園時,爺爺時常跟我說,他在四十多歲學到的第一個生字就是「pepino(青瓜)」。日子久了,爺爺認識了一些當地的朋友,也會說出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也在馬拉凱州開了他第一家超市。當我幻想爺爺就是白手起家的企業家時,奶奶的話如醍醐灌頂,霎時把我拉回現實。過去的四十多年,大大少少的盜竊、綁架和經濟低迷,相信都不在他選擇改變的預算之中。這段黑暗的時間裡,我猜,他多少也會後悔過改變吧……
最近,重溫了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我徬彿把這部戲又看透了一點。以前只知它是一部講述1945到1949年下的三個家庭悲劇;如今卻特別能看到這部戲與每個時代的循環關係。林文雄這個角色的一句話特別能扣在我心上:「奴化?奴化是我們自己要的啊,我們就那麼賤? 當初也是清朝把我們賣掉的,馬關條約有誰問我們臺灣人願不願意?」在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場中,平民百姓往往要成為棋盤上的棄子,淪為宏大敘事里最沈默的注腳。大時代的漩渦中,我們既沒有話語權,又只能悲苦中盼著「出頭天」。我們只得硬著頭皮順勢而流,在亂世下釋放鏗鏘有力的盤問。
只不過,侯導的電影也告訴我們,即便看著動盪的大環境,目擊各種支離破碎的畫面,甚至無法抵抗成為大時代紀錄片的其中一份子,人還是要生存面對的。我們必須解決溫飽,如常過活,就如電影中屢次出現家裡恆常吃飯的畫面,儘管屋簷外面有炸響的砲火與斷壁殘垣,但留下來的,我們更必須在砲火轟鳴與煙火瀰漫下,成為異態中的常態。
所以,再多的悲劇與哀怨,也請你穿暖、吃飽,在猝不及防的變化裡順水行舟。唯有這樣,我們的將來才有揭曉改變的意義。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一個波希米亞人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這通通是F在香港的狂想。
整個社區都知道,F總是頭戴全罩式耳筒,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每天從斜坡上的家下山。走六分鐘,剛好轉完一首歌,便來到山下的廣場,去那間滿牆紅藍綠橙paisley pattern的異國餐廳吃早餐。他點開Spotify最愛清單,裡面只有一首歌。由於不願買會員,他得先聽一段無可避免的廣告。還未完,一聲精神有力的「早晨」便傳了進來,如近年尾仍然佈滿汗味的空氣般令人煩躁。他打開降噪功能,隔絕雜音,活在自己的狂想中。
世人總是談論最潮流的資訊,誰誰誰上了音樂節目,誰誰誰出了新歌。F不聽新歌,不如經典。以前的歌會流行,也會流傳,如夏去秋來;如今季節以日來度,昨日的歌被收錄進懷舊經典歌單。
他出了大堂。熟悉的A Cappella前奏還未響起,又一段新廣告。
整條街都是常綠樹,或許深秋從不存在,波希米亞人在香港會熱死。
F最愛英國的皇后樂隊。然而在皇后駕崩許久的年代,年輕人只知年邁的英皇,還以為他從小登基,像童話中自古以來便存在的老國王——如今的小孩也不讀虛構的童話了。
住同層的胖胖小孩剛好也在大堂,校服恤衫亂飛,背著鼓脹的書包,手拿結他袋,跑過來問:
「你今天聽甚麼歌?」
屋邨樓下的噪音讓F作嘔,但他仍願意短暫除下耳筒。
「仍是那首。」
「有很長的英文字,連歌也很長的那首嗎?叫甚麼來著?」
胖胖小孩眼仔碌碌,那副長得簡單的臉,逼使F日復一日回答這同一條問題。他不討厭重複,像個傳教士每天傳揚所愛,反而生起捍衛經典的使命感。
「Bohemian Rhapsody,這是經典中的經典。」
耳筒內響起一陣急速的擊鼓,3秒後迎來音調毫無偏差的電結他獨奏。這是AI音樂,F早就發現它們的創作公式:精準、完美,一切都符合人類的聽覺審美。他不稱之為音樂,那只是精密計算出來的洗腦聲音。
F抽回遞出的耳筒,胖胖小孩失望地退後一步。
「不是不讓你聽,只是播錯了歌。」
F連環劃動手機屏幕,刷新那只有一首歌的清單,程式彈出「所選歌曲已下架」。Apple Music、YouTube、Bilibili,全都顯示這一句。被遺忘等如死去,曾經人人會唱的經典,就這樣消失在抓不到的大氣中。他家裡還有CD和黑膠碟,因為播放太多,早已生出刮痕和雜音。
F輕拍路人的肩,把手機湊近人家鼻頭,挨個問道:
「你記得這首歌嗎?」
胖胖小孩托一下書包和結他袋,身影消失在斜坡下。
「你們記得這首歌嗎?」
「有人記得這首歌嗎?」
路人緊抱衣袋逃離。一樓單位突然打開窗戶,探出四個人頭,放聲高歌,F苦尋的 Bohemian Rhapsody。綠化草叢中竄出陌生的老人、成人和小孩,成雙成對,張大嘴巴合唱。些微的不同步,無礙匯演。大樓保安彈奏垃圾站那部木頭霉爛的鋼琴,音準完美無瑕。眾人朝F聚攏,一圈一圈收縮,胖胖小孩從人群中探頭,騎著膊馬,高舉電結他,靈活的手指勾出經典前奏。
四面回盪起一把古老又熟悉的嗓音,振奮有力地喊一聲「媽媽」,游過街坊合奏的聲海,像風,又像水流,纏繞不知所措的F。
耳機不知從何時起掉了。
F才三十出頭,沒能親證皇后樂隊的風采,也沒多親歷皇后的管治。但他愛經典。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F、胖胖小孩和路人都不知道。他們甚至不知道一首經典下了架。只知今天,在經典被遺忘的年代,F沒有戴耳機,仍比劃敲鼓和彈奏電結他的手勢。
時已深秋,遠在捷克的波希米亞高地,針葉林早已褐盡落透。他把枯林收進歌中,四處漂泊,從19世紀的巴黎貧民窟浪盪至21世紀的沙漠,乾涸的喉嚨哼著來自家鄉、永遠不會忘記的經典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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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原著以數十年的時間跨度,細緻描寫以表演為志業的人們,如何在舞台與人生之間反覆擺盪,承受內心的歡喜與哀愁。電影與小說同樣有大量篇幅發生在舞台之上,但僅從兩者各自選用的戲中戲,便已可看出李相日與吉田修一,對藝術以及人情世故截然不同的理解。
李相日的電影《國寶》,幾乎是以戲中戲貫穿全片的結構展開。片初以《積戀雪關扉》,讓花井半二郎第一次目睹天才的誕生;再以《連獅子》,帶出半二郎與俊介之間的父子關係,使觀眾得以看見他如何在家族世襲的傳統與對喜久雄才華的承認之間掙扎。《二人道成寺》則象徵喜久雄與俊介歷經磨難、學藝有成的階段。此時兩人彼此競逐、相互成就,但俊介亦逐漸意識到,喜久雄的才華早已凌駕於自己之上。
然而,與喜久雄不同的是,俊介仍然擁有家族血緣所帶來的庇護。兩人演出後回到後台的對比,正好揭示了這一點:俊介被眾人簇擁照料,喜久雄卻被冷落在一旁。舞台上的平分秋色,並未消弭現實中早已存在的結構差異。
至於電影中兩度成為高潮的《曾根崎心中》,其實與原著的處理有著關鍵差異。吉田修一在小說中選用的是《隅田川》,而非《曾根崎心中》。
《隅田川》的故事帶有濃厚的希臘悲劇色彩:一位母親在漫長的漂泊後,終於尋回失散的孩子,卻在相認的瞬間才發現,對方早已化為幽魂。母子同在一處,卻永遠無法再相擁。相認,來得太遲。
江戶時代是歌舞伎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編劇之一近松門左衛門,創作了大量以當代事件或現實生活為背景的「世話物」,尤其是以殉情為題材的「心中物」。這些作品原本多為人形淨琉璃而寫,後來亦被改編為歌舞伎經典,《曾根崎心中》便是其中代表。
《曾根崎心中》講述醬油店學徒德兵衛與遊女阿初相愛,卻在社會制度與命運壓迫下走向絕路。德兵衛拒絕叔父安排的婚姻而被逐出家門,又遭朋友九平次陷害、公開羞辱,名譽盡失,人生無路可退。阿初始終守在他身旁,將他藏於地板下,兩人暗中決定以死亡作為唯一的歸宿。深夜,他們來到連理松下,確認彼此的心意後,德兵衛先殺死阿初,再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齣戲透過極端的生死選擇,呈現愛情與社會規範的衝突,將忠誠、自由與情感推向極致。名譽的崩毀、友情的背叛、隱秘的守護,最終都被轉化為舞台上的悲劇行動,使死亡不只是終點,而成為情感與承諾的最終完成。
這正是李相日選擇《曾根崎心中》而非《隅田川》的原因。《隅田川》中,渡船人所處的河流本身即象徵黃泉。母子在同一舞台、同一時刻相遇,卻身處不同時空,終究陰陽永隔。這種結構,恰如喜久雄與俊介的關係:同台、同門、同時代,卻始終無法站在同一個人生位置之上。喜久雄並非掠奪俊介人生的他者,俊介也不是無法繼承家門的失敗者,他們只是在人生的軌道上,即使目標相同,卻一次又一次地錯身而過。
相比之下,《曾根崎心中》的意涵要激烈得多。《隅田川》作為小說中的戲中戲,指向的是競逐到最後,仍被命運阻隔的無力感;而《曾根崎心中》則拋出一個更直接的提問:為了抵達更高、更純粹的藝術境界,是否已有獻身的覺悟?德兵衛與阿初以死亡完成愛情,喜久雄與俊介所追求的,則是抵達「那一片風景」——某種在人力與心志被推至極限後,才得以窺見的境地。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中出現的多個劇目,皆圍繞著死亡與生命形態的轉化。《積戀雪關扉》中,櫻花精靈化身為遊女墨染;《二人道成寺》裡,女子因妒化蛇。古代有所謂「羽化重生」,但是這些變形並非為了重生,而是在極致情感的支配下,完成一種死亡的變形。
喜久雄或許正是在追逐那一片風景的過程中,逐漸變形,最終成為「國寶」。晚年的喜久雄,作為孤絕的國寶登台演出《鷺娘》——白鷺化為舞姬,被詛咒般反覆舞動,直至力竭倒下。就在那一刻,他彷彿終於看見了那片風景,疑幻疑真,亦無從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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