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8月28日的夜都會灑一陣雨,我這個老人總會去松仔園行夜山,找鬼火。今年是最後一次。
大埔松仔園是夏夜觀賞螢火蟲的熱點。外人常以為夜的森林是神秘國度,黑糊糊的死寂,領角鴞瞪大殺眼,俯視每個誤闖進來的人。其實待得夠久,便發現夜的生機。我從不開電筒。月光白了小徑,澤蛙和蟋蟀和唱,還有還有,空氣間飄盪的光點——螢火蟲和鬼火。
從大埔公路行上斜坡,不覺氣喘,樹葉間隱隱有白光閃爍。是鬼火嗎?
靠近兩步聽到嬉鬧的笑聲,六七個穿衛衣的小學生圍成一團,男的女的都拿電筒掃射。「不要亂照!會嚇走螢火蟲。」戴方形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伸手壓低電筒光,一副復古老師相。個子小小的女生顫抖著說:「我掉了件小東西,我們在找……」她的聲線越來越薄弱,彷彿被這片夜的山林吸收。老師加入學生,忙著尋找遺失的小東西,沒留意我從他們身邊經過。
嬉鬧聲被潺潺流水蓋過,河溪更加陰冷,植被在濕潤的地方更茂密,隱隱若若能看到一兩片偶爾被月光打上的蕨影。若踩進溪水淹浸的濕泥,怕是從這重朦朧中抽不了身。眨眨眼,點點黃綠的光略過,是鬼火嗎?
人人都說螢火蟲漂亮,但當他們第一次親眼看見時,都會忍住「詭異」一詞,生怕破壞氣氛。螢火蟲繞著我飛,點亮溪畔矮小的灌木叢,令森林充滿魔力,為不可思議的事件鋪設舞台。回頭看無人的路,未見那團師生,可能還在找小東西,可能已在某個點折返。
刺痛。
螢火蟲帶刺的腳牢牢抓緊我耳廓,腹尾的燈滅掉,膜翅停止拍動,在我耳窩邊緣試探式爬行。
「來了。」
瑩火蟲留下這句,便匆匆亮燈飛走。河溪上游轟出來自泥土深處的咆哮,在兩面山坡間無止境地回盪。水浸濕了我的鞋,蔓上褲管,到膝蓋……
我回身循來時的路飛奔下坡,超乎年齡的輕盈,然而泥鞋印長出藤蔓般的手臂牢牢抱住我,每步更加吃力。洪水貼住我瞳孔湧過。被嚇散的螢火蟲飛回來了,排成一道發光的矮橋。我掙脫放軟的手臂。那團小學師生在橋下,牢牢抱住橋墩避雨。「上來!」我喊得臉容扭曲。個子小小的女生拍手歡呼:「找到了!」電筒光照上來,許多許多組外貌如出一轍的師生擠滿河谷,向我招手。數十年前的意外發生後,我一生的時間,竟是他們的輪迴次數。我爬下橋,抓女生的手臂說:「久候了,」眼淚沿臉頰的皺摺滑落。
眨眨眼,橋被湍流吞噬。
這次,妹妹的手不再被洪水沖開,我飛進螢火蟲群,發著光飛回夜的山林深處。
寫於2025.05.31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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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每隔三年,我就會帶同新作出現片刻。本以為《千鳥足》以後,我會回歸詩集構思,然而機緣巧合,我又出版一本散文集。這次結集主要來自各方專欄及寫作平台,除了首次擔任責任編輯的天一師兄外,曾點評和修改拙作的編輯們,我在此一併道謝。
2
徐焯賢是我一直想合作的文友,我的首本詩集曾在他出版社的日程表,奈何時機不對,最終擦身而過。今次請他寫序,他二話不說「出山」答應,更用上了我沉迷的好幾個意象,確實用心。下筆這刻我們才剛談過雷霆和溜馬的冠軍戰,彼此都對新世代雀躍,以及為舊人退場惋惜。
曾繁裕是我這幾年認識的朋友,一拍即合,我更邀請他擔任我婚禮兄弟團,甚至是證婚典禮司儀。他善良、正面、富有學養,還記得第一次相見是在《聲韻詩刊》的活動,回程時我們並肩而行,在交通燈的倉促間,他堅持留守原地,還腼腆地為自己做對的事道歉。
能找他們寫序,於某一個階段畫筆,無言感激。
3
忙着校對期間,我為兩位朋友的散文集撰序。與作者的交情和讀後感,就此不作多談。值得一談的是,在相近的出版日子、相近的身份和氛圍,我們同中有異:埋首教學工作,在Excel中掙扎,卻又堅持自身,以感悟和觀察塑造有我們在場的世界。
只是世界逐漸變得陌生,有時候難免會在熟悉的街角迷路,有時候徬徨,有時候就只能盲目地向前走。我想起初中參加歷奇營,主辦單位安排了一場洞穴夜行,着我們逐一走進去,我看着有人夾着平安符,有人祈禱,有人大叫,輪到我進去那刻,黝黑的環境、很遠很遠的潺潺水流聲,以及從不缺席的恐怖幻想,我不由自主地高唱壯膽,唱的正是當年熱播的〈耿耿於懷〉。結局是被前方同學嚇倒收場,但這一節回憶確實具象:惟有耿耿於懷才能維持下去,哪怕不辨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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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我經常碰到舊人。印象最深的是在鄰近校舍,遇到同學M。大學三年,我們浪擲時光,一起走堂,一起打籃球,一起歡笑,坐上地鐵就從九龍塘聊天至葵芳。畢業以後,我們都散失在各項日程。再遇到他,他已是西裝筆挺的上班族,而我穿着Polo,剛吃完牛三寶準備繼續教學。我是後來才知道他已長成該校校董:無償、掛名,但有一定地位。他看到我便在我的名字後附上一句粗言,我們握着手交換近況,好像這十年的經歷可以完全交代清楚,也可以隨便跳過,劇情無縫接合。直至我開始預告下一回:不如再相約打籃球吧?M卻淺淺地笑,說出一個我意想不到,又有弦外之音的話:「我唔再做依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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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大學文學獎頒獎禮,麥樹堅師兄刻意安排擔當評審的我,頒發感謝狀予少年作家的指導老師吳其謙。我倆在台上放肆玩笑,在頒與不頒、取與不取的胡鬧中,我聽見朱少璋老師和來賓解釋:他們很熟的,一起寫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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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間舟渡。誠如內文所談,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名字,是在大久保分享以後。那段時間我開始接受自己的位置,年過三十,工作和別人的期許裏,我就是一個有經驗的「社會人」。在退場的浪潮我接過一些頭銜及想法,那種後青春的壓抑和傷春悲秋,已逐漸不適用,甚或沒時間容我考慮或拒絕。疫情期間,我走到西貢學獨木舟,從基礎的一星星章,考至最高級別,差少許就當上教練。但要我說出任何心得,我想就只得拼命地划,即使風和日麗,即使驚濤駭浪,動作也是相若,沒有心思思索可行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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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三年過後。《浮間舟渡》記載了我很多變化:成家立室、開創文學科、到外地交流,以及生活中無數瑣事和感嘆。慶幸這段日子能有閒餘書寫和喘息,潮漲潮退,《浮間舟渡》恰如連島沙洲,舟翻過海浪後,就安躺一個無人小島,旁觀世界的日昇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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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撰文:Sunnie Wong
文學作品轉換到劇場空間時,需要經歷怎樣的變化呢?今年夏天,黃怡《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從書頁走進舞台,化身成粵語藝術歌曲劇場《擠迫的愛情與生活》。黃怡在紙上寫香港、寫愛情、寫戀人們在「擠迫之城」相互抱緊找到愛的方法,而劇場又會如何呈現這些千迴百轉的流動之愛呢?
何為藝術歌曲劇場?
「淺白一點來說,藝術歌曲劇場其實並不是一個全新創新的形式,它只是將古典音樂,即我們在音樂會上經常聽到的曲目,融入劇場表演之中。」負責劇場藝術概念的曾麗婷解釋,「藝術歌曲的形式相對簡單,藝術歌曲的創作大多以詩歌為基礎,通常由人聲和鋼琴伴奏組成,強調兩位表演者之間的平等和互動。在這種表演中,兩者都是獨立的藝術個體。」她表示,今次聲蜚希望以劇場的方式重新表達一些藝術歌曲,而劇場的表現方式涵蓋了多個方面,包括燈光設計、舞台佈景、服裝設計,以及表演者的動作設計。「我們特別邀請了專業的舞蹈指導來協助動作編排。」這次演出歌者的身體也成為表達的媒介。除了「聽見」之外,更可「看見」歌聲與肢體的交織,這樣的安排不僅增強了整個演出的視覺效果,更使歌曲與表演相得益彰,創造出一個全新的藝術體驗。

綵排照片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綵排照片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在我們的劇場表演中,我們會運用不同的音樂素材來創造全新的體驗。我們曾嘗試過將不同作曲家的音樂結合在一起。音樂本身並不一定是以線性的方式來表達的。這樣的融合能夠創造出我們想要傳遞的訊息。」音樂總監林浩恩分享,「而訊息具有很大的彈性,不必局限於線性的敘述。我們可以探索一些更為概念性的主題,也被稱為開放式。」他期望,觀眾在觀看表演時,能夠從中獲得不同的解讀和感受。例如某些元素可能會讓觀眾聯想到十字架或者一棵樹。「這種自由的詮釋空間讓我們感到十分有趣,也為整個表演增添了更多的可能性。」
選用小說作為粵語藝術歌曲劇場的契機:香港產地直送
問及這次為什麼選擇黃怡的《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時,作曲家盧定彰便談起當時自己獲聲蜚邀請創作粵語作品時,「我們希望探索一些現代的粵語文本,這也涉及到與不同時代之間的對話,因此挑戰性相對較高。我們花了至少一兩個月時間來思考,是否有合適的現有華文文本來進行改編。」他笑言,「剛剛好Eva(黃怡)那時出版了一本小說,想到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小說《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寫香港擠迫與繁忙,以愛情觀察城市百態,「它最大優勢是,小說不是一個完全線性的敘事。書中有四十多個章節故事,非常適合用來創作不同的段落或場景,而全書的結構能夠讓我們想像如何將這些內容轉化為一個歌曲劇場,而這與我們的創作意圖非常契合。」他形容這是「叮」一聲的決定,在地的劇場與在地的文本,小說探討香港及不同人際關係,因此從形式主題上來說,非常適合他們的創作計劃。在今次劇作中,觀眾將聽見夢境與現實交錯的獨白,也會觀看到熟悉的日常,像聽到「咕姑固」般的香港早晨時間,這些通通被轉化為歌聲與舞動,時而幽默,偶爾沉重,突然煩躁,或是跳脫,如同香港的節奏。
內心的對峙:從作者到填詞人
黃怡得知要把小說改編為劇場時,直言感到受寵若驚。「看到作品被改編,並成為他人藝術生命的一部分,這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情。」而她認為改編文本時,自己要把原作者的身份縮小,將重心放在填詞人的角色上。「我不會死守劇情。如果某句話唱出來不好聽,我會考慮改字或者重構整個故事,從而創造出一種新的形式。」她笑言,「第一次寫這麼多歌詞,逼自己去押韻,第一次押這麼多韻!」
從四十多個故事中挑選七篇,各配一首藝術歌曲和一首合唱歌曲,共十四首曲目,以「先詞後曲」與「繪詞法」的創作手法,把城市的親密與掙扎唱出來。「這次創作基本上是先有詞而後寫音樂。我和黃怡選定了一些章節作為框架,由她先創作歌詞,收到歌詞後我再設計音樂,過程中反覆討論和研究,看看哪些部份可作調適,好讓歌曲更有音樂性。」盧定彰補充分工細節,「這使我可以從文字中獲取音樂的靈感和意象,另一方面是歌詞的文學性也得以保留。」
粵語歌詞創作中的音樂挑戰
而改編又可以達至什麼程度呢?「我經常會問自己:這篇小說的核心主題是什麼?思考自己當初寫作的原因。如在〈春眠〉的故事中,我想表達香港的喧囂,特別是早上的噪音。即使是星期天,想要安靜地睡覺也非易事,這反映了香港的繁忙與噪雜。其次,是夢見自己心儀對象的那種奇妙經歷,這是一個有趣的主題,展現了城市生活中的情感特質。第三,我也想加入幽默的元素,讓故事輕鬆有趣。」然後,把三個主題分配到兩首歌中。「在這個轉化過程中,我並不拘泥於書中角色和劇情,貼實角色是不必要的,重點是主題,你可以在劇情中找到對應的主題。」

綵排照片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盧定彰指出,這次在詞曲上特別要考慮到粵語的音樂性和歌唱性,「例如,『的』字的使用要儘量減少,常見的是一篇文章中可能有十個以上『的』字。首先,「的」字是一個虛詞,沒有實際意義,然而它的音卻通常是高音。在音樂中,高音是容易被突出,但我們強調虛詞又是沒有意義的。又如想要在結尾部分使用高音,激昂一點,但詞語卻是低音的,這又需要重新調整。」他續道,關於粵語和音樂結合的細節,這從創作初期到現在的排練過程中,都在不斷處理校正的情況。
關於對「愛」的期望……
黃怡:「對於公演的期望,希望觀眾能與這個演出產生共鳴。既然我們能聽到不少德語、英語的藝術歌曲作品,但為什麼粵語這麼少呢?作品中描繪了許多香港城市的景觀和生活經驗,無論是搞笑還是哀傷的部分,我相信觀眾能在其中找到樂趣。我期待觀眾能夠笑著聊天離開,並且有很多話題可以延伸討論。如果這一部分能夠連接到觀眾,那我已經很滿足了。」
曾麗婷:「在音樂上,我希望觀眾能明白到古典音樂並不難以進入,尤其是新的古典音樂。這是我的第一個期望。如果觀眾看到美麗的高樓大廈佈景時感到觸動,這對我來說是非常滿足的,能夠讓觀眾在我們的表演中找到共鳴,這是我最大的期待。而作為幕後工作人員,雖然這次我不是表演者,但我在過程中,逐漸找到了一個渠道來表達我對生活的想法。」
盧定彰:「以粵語演唱的藝術歌曲可說是鳳毛麟角,這次演出和合作也是一個探索的過程。我相信,這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和嘗試,才能夠逐步拓展這個音樂形式。希望會有越來越多的創作者投入這一領域,未來能看到更多粵語藝術歌曲的發展。」
林浩恩:「我希望無論是表演者還是觀眾,都能夠找到一份自豪感。這可以是對自己身份的一種自豪,發現其實我們居住的地方還有很多值得驕傲的人和事物。觀眾在演出中看到的生活片段,發現自己並不孤單的瞬間。即使在劇場中談論生活的掙扎或愛情的困惑,我也認為有些並不是立刻就能找到答案的。就算是我自己,有些時候也意想不到會被一些劇中情節打動。這些時刻提醒著我,我仍然是一個有情感的人。」

攝影:Sunnie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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