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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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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敦道

徐珮芬
臺灣花蓮人,清華大學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周夢蝶詩獎及國藝會中篇小說補助等。已出版《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夜行性動物》等四本詩集及影視改編小說《人際關係事務所》。平時作品發表於臉書專頁及IG「patmuf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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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佐敦道上小酒店的房裡壓著
    我,在你身下臉紅氣喘的
    說謊:加油、光復
    自由,你不要
    那麼大力
    不要那麼快

    慢一點,今晚不要捆綁我
    把內褲脫到腳踝
    在革命面前我們都是處子
    一滴血濺到牆上
    一首詩中槍

    你太暴力了,我說
    然而誰都知道這不是真的在抱怨
    色情是面具下的眼
    色情是知其不可為
    人言可畏

    佐敦道上下起流星雨
    街上的人忙著流淚
    忘了許願
    你說只要拉上窗簾
    光害就進不來
    我們的牢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透光

    別字

    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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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三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透光
    • 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 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主題拾圍--結界
    •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穿牆者
    •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穿牆者
    轉注
    • 在後真相年代欣賞胡金銓
    • 在後真相年代欣賞胡金銓
    連儂牆
    • 曱甴王 ‧ 二
    • 曱甴王 ‧ 一
    • 火蠑螈
    • 投降
    • 佐敦道
    • 老表們
    • 【何以這土地】香港蒙難詩輯
    • 曱甴王 ‧ 二
    • 曱甴王 ‧ 一
    • 火蠑螈
    • 投降
    • 佐敦道
    • 老表們
    • 【何以這土地】香港蒙難詩輯

    透光


    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呂少龍
    親愛的,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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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降落羽田國際機場的時候,底部自動伸縮的車輪碰撞跑道的強烈顫動把卓芬寧搖醒。他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瞥過腕錶上的時間:0545。夜航沒有為卓芬寧帶來更多時間,萬呎高空的深宵裡,前排座位上嬰孩刺耳的哭泣聲十分難耐,令他想起家中年紀相約的幼女,還未戒掉夜奶的習慣令他好一段日子徹夜不眠。卓芬寧悄悄轉過臉望向妳,心裡慶幸這段日子沒有真正睡眠的妳,此刻竟然睡意濃重,他欲伸手輕撫妳的臉龐,妳卻翻臉轉向另一邊,像突然消失一樣。

      打著孤身前行的旗號瞞過妻子與文學雜誌社,卓芬寧卻與妳偷偷同行到日本新潟,以駐留藝術家的身份參加當地的大地藝術祭。卓芬寧記起那次與妳車廂中四目交投,半小時的車程沒有任何對話,眼眸只緊貼著眼眸,望穿秋水般融入妳的內心。他看著妳,像看見人世間另一個自己。卓芬寧的眼皮很沉重,從剛抵步的旅客中嘗試把妳辨認出來。但距離租車公司的營業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身邊人流漸漸稀疏,卓芬寧只好在離境大堂某處坐了下來,等候租車公司的接送服務。時光漫漫,他抵擋不了眼睏,不禁闔上眼,為稍後的長途駕駛旅途小睡一會。

      再睜開眼,卓芬寧已不記得自己怎樣來到這裡,他想起自己明明在自動導航系統輸入目的地,距離東京二百五十公里以外的新潟,他懷疑自己怎麼會在越後湯沢駅前出現,他仔細查看往香港部屋的巴士路線,唯一確定的是下車的車站是逆卷而不是子種。卓芬寧摸進褲袋暗數輔幣,卻抽出一條附有防盗裝置的車匙,才醒覺自己是從東京一路駕車過來,往四周顧盼,確認停泊路邊不遠處亮著死火燈的黑色休旅車就是他在租車公司租賃的車輛。

      卓芬寧返回車內,繼續開車前往香港部屋,沿途經過多個充滿神秘感的隧道,豪雨忽至,他轉動水撥,車頭擋風玻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而前路依然朦朧難辨。抵達香港部屋時天已全黑,雨停了下來,卓芬寧下車經過神社,似曾相識的鳥居使他懷疑自己是否曾經到過這裡,潺潺流水聲在不遠處傳來,他隨口便喊出河川的名字信農川。「香港部屋」字樣的霓虹燈招牌在寧靜漆黑的村落裡閃閃爍爍地引領著卓芬寧的腳步。

      最初,卓芬寧以為妳已早他一步抵達香港部屋。他拉開玻璃趟門,開啟電燈,趨光的蚊蟲隨即奮力以脆弱的軀體撞向趟門玻璃。卓芬寧稍稍蹲下,避過幾隻亂飛的昆蟲,把趟門重新掩蔽。「妳好嗎?」他轉身向屋內喊了一聲,空蕩蕩的回音傳遍整個空間,久而未散。卓芬寧信步走動,發現原本掛著展板的牆壁貼著琳瑯滿目的資料,例如:相片、地圖、海報、展覽票券、單據、手繪的圖畫、月曆表⋯⋯感覺像置身於某類正進行機密偵查的情報機關裡。

      卓芬寧弄不清楚究竟妳怎樣從他身邊突然消失,他甚至開始質疑妳有沒有一起前來日本。他調整呼吸,反覆思索,仍不明所以,邊走遍部屋邊亮著所有燈,也找不到妳的踪跡。他欲先回到休旅車從車尾卸下行李箱,發覺自己的行李箱早已擱在角落,而且有被人翻過的跡象。他思緒開始紊亂,頭重重的,感覺口渴便從口袋掏出不銹鋼壺,呷了一口,才發覺那是烈酒的味道。

      步履搖晃,卓芬寧湊近瀏覽牆壁上的資料,隱約發現了自己的筆跡,而且認出某些相片是自拍得來的,但他始終無法記起那是何時何處拍攝的。他定一定神,倒了一杯水,從背包拿出藥瓶,掬起的手掌使勁移至嘴巴嗑下藥丸,記憶便漸漸回復過來。卓芬寧記起自己為何出現在巴士站,前一天入住《光之館》之後,感觀還留在那光影迷幻的空間。他躺臥在館內榻榻米中央,職員按鍵移開天花板,漫天燎燒的星空剎那撲進眼眸裡。他閤上眼,幾乎忘記了呼吸,一下子彷彿跌進四維空間全然消失的宇宙裡。

      而且他在那裡泡了很久溫泉,身體癱軟,邊偷偷喝酒,邊浮在硫磺味道極濃烈的泉水裡,懷疑是酒精影響,身體某處出現一個破口,彷彿一輩子做人的疲憊也從那個破口一迸宣洩出來。他記起妳曾說過坐新幹線列車旅行是妳夢寐已久的事,聆聽著列車摩擦鐵軌的聲音是嶄新的體驗,沿途的鄉間風光是童年時看日本動畫的現實經驗。所以每逢黃昏當日最後一班列車駛進越後湯沢駅之前,他必然前來等候妳的出現,但最終都是徒勞無功。

      卓芬寧記得與妳相遇的那天,就在那個陶瓷藝術展上。藝廊正舉行某本土藝術家名為「重拾」的個人作品展,一件件白色的苦瓜排列在街市蔬果檔的佈置裡,混雜在蕃茄與南瓜之間,幾可亂真。卓芬寧凝視良久,思索著真實與虛擬之間的關係,訝異於藝術竟能走進民間,走進日常,比起他一直追求曲高和寡的小說技巧與曲折離奇的情節更能打動人心。而他心裡最渴想的是,與妳過著最日常不過的生活。

      在香港,卓芬寧經常撇下妻子兒女與妳外出,相約看展,大大小小的展覽,從傳統藝術到當代藝術,從平面到立體,無一不成為妳們交往的場地。有時妳來,有時不來。而漸漸,卓芬寧接受了行踪飄忽的妳。在展覽裡,幾乎每一次,妳明明陪走卓芬寧身邊一路看展,但最後都無故在看展結束前突然消失。卓芬寧以為這一切出於避嫌,對彼此秘密交往的一種保護。

      結婚後的責任令卓芬寧透不過氣來,繳費、洗衣、煮飯、洗碗⋯⋯家務的日常教他十分厭惡,雖然他極盡為父為夫的責任,擱下桌案上的原稿紙與筆,但他開始鄙視生活,覺得日常生活的重複是綁在飛鳥足爪的繩,令他承受著有著飛的能力卻不能遠飛的煎熬。卓芬寧從妳身上找到很多靈感,認為妳是他的繆思女神,每每遇上創作上的樽頸,與妳外出看展後,靈感便如泉水湧流,立時消弭糾結的心靈困境。看展後的恍惚狀態,他回家後總是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理睬妻兒,即使家庭活動也只是貌合神離的參與其中。

      卓芬寧以藝術創作逃避家庭責任,藝術的魔力,令他神魂顛倒般著迷,他在心裡常常自我辯稱,那只是忠於內在最真實的自我。參觀展品後的反應與凝望妳的感覺相似,
      與妳那種欲擒故縱的關係,構建了一種恍惚的狀態,他根本弄不清對妳出於思念,還是出於藝術創作的一種,也許兩者根本是指涉著同一樣東西。卓芬寧以為與妳相交,向對方注入個人的情感,便成為了彼此鮮活的藝術品。這種情感的交媾,無論他成為妳的藝術品或妳成為他的藝術品,總比與妻子所生下的結晶成品來得有意義。卓芬寧也意識到與妳在精神上已出了軌,等同藝術創作的過程排斥了妻子,幾近一種婚姻的背叛。

      但他無法抗拒那條繫在足爪的繩彷彿鬆綁一樣,每當他沉醉於對妳的思念,意識的領空會被拓寬。

      卓芬寧為了專心創作,到了日本也索性不購買當地的電話卡,容讓自己從既有的社交圈子消失兩個星期,在一個連親人也找不到自己的失聯狀態下進行小說創作。「妳好嗎?」卓芬寧掏出手機,雖然沒有訊號,但他擔心妳的安危,所以依然發了這個短訊給妳。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卻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訊息竟然成功轉發,但妳至今卻音訊全無。卓芬寧不敢報警張揚,害怕語言不通,在日本警視廳通報很可能鬧出更大的誤會,又不確定妳是否真的失蹤,更怕消息傳開去,被妻子與文學雜誌社知道,會帶來無法挽救的後果。

      酒精令卓芬寧不省人事,倒臥部屋冷硬的清水坭地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明媚,以為昨晚所見所聞都是做夢,他拿起手機,記起昨夜傳送出去的訊息依然沒有回覆。伸出手掌在睡眼惺忪的臉上胡亂擦了幾遍,彷彿睡眠了一整個夏季,感覺困在部屋裡已有一段時日,於是卓芬寧起來步出部屋踱步走到神社後方,凝視由北流向南的信農川,無端想起大學時修過的哲學入門課某句名言,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沿途折返回到部屋,卓芬寧擰開藥瓶,一次過嗑下雙倍劑量的維他命藥丸,從牆上雜亂無章的資料推敲自己原來早一星期已經抵達這裡,一張長桌放置於部屋中央,他走近,然後從雜物中找到一本筆記本,從頭到尾翻閱一遍,他發現短短七日的駐留已經走訪了很多空屋與廢校改建的展覽館,文字記錄與手繪草圖更證明了自己曾參觀過幾十件公共藝術作品,並且在旁留下短短的感想記錄。他細心閱讀,文字的餘溫令他強烈感受到當時參觀的體驗有著妳的同在,他懷疑過去的一星期,妳是與他同行的。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質疑今趟前來日本新潟的目的是以駐留作家的身份把異地體驗融匯成創作脈絡的一部分,還是前來尋找突然失蹤的妳。另一件使他覺得奇怪的事,他如廁後瞥見平時服用過維他命藥丸後尿液本應呈螢光黃的顏色如今竟變得如水透明。轉身翻找藥瓶,藥物標籤用英文寫著「Tranquilizer」,他心裡一陣莫名,不斷自我質問,究竟是誰將藥偷偷換上呢?

      在這時,他瞥見長桌上一些粉末,找一把來摸摸然後放近鼻子嗅嗅,明顯那是用來造陶藝雕塑的材料。他翻找一遍,發現桌子上突然多了一些模仿日用品而製成的陶瓷。他不能確認那是他自己從香港帶來的,還是有人趁他外出的空檔偷偷放進來。更不明所以的是他指掌間有很多白色灰泥,那是長時間接觸而造成的。於是卓芬寧走上二樓,早前入住部屋時一直沒有留意面北的那個房間,他輕聲拉開區間房間的布簾,發現房間的地板上有一批燒好的陶器整齊地排放在一起。似是而非的回憶,卓芬寧開始用行動來打聽妳的消息。

      多日以來往返大地藝術祭裡的展覽館與藝術作品展出的地點,試圖找尋妳的蹤跡,起初還滿有信心,到訪清津峽溪谷,流連忘返於那些三原色燈光照明的管道裡,卓芬寧以為可以在這旅人必然到訪的觀光景點找到妳的身影,心裡盤算著即使找不上妳也可以幫助自己從模糊的記憶中找到一點線索。光之隧道全長只有一公里,到了盡頭,卓芬寧看見第四見晴所的鏡池把清津峽的空景反映,鏡像與實境上下倒置相連,儼若從感觀上開拓出一個平衡時空。在這個奇幻空間裡,影像掩映於鏡池,說不定就能跨越彼岸,與妳相遇。卓芬寧的心情卻異常低落,對於這藝術感極高的空間卻無動於衷,或許一直以來都有妳陪著看藝術展覽,如今他孤身一人,精神上的感通消失殆盡。

      礙於言語不通的關係,他以簡單英語詢問那裡年輕的職員妳有沒有來過,但職員一臉無奈回答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口中形容的香港女子,並反問他為何這幾天多過十次購票進出清津峽隧道。卓芬寧被職員如此一問,還以為人生第一次看見被熔岩切割成眾多柱狀節理的峽谷,從職員口中得知自己已來訪多次,完全難以理解自己的腦袋是否出了甚麼毛病,這陣子一直四處尋找妳的動機已立不住腳。但他始終不敢相信,對於妳已先行回港的推斷,他打從心底是不接受的,奈何尋找妳多日未果,這種說辭只好讓自己的徬徨無助找到一份安慰。

      「為何這幾天多次購票進出清津峽隧道?」

      卓芬寧在駕車前往《繪本與樹木果實的美術館》的途中不斷思量清津峽隧道職員和向他提及的質問。對於自己多次走訪清津峽隧道而毫無印象,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與妳一起前來日本。循著美術館的指定路線行走,他在原本廢棄的學校裡看見一件件從海邊拾回來的漂流木與樹木果實,表面塗上了繽紛色彩,組合成不同造型人偶,擺設在學校的每一個課室,以空間繪本形式說故事。當他來到故事的結局,被擊敗的妖怪再次把肚子裡學生們所有的美好回憶吐出的時候,第一次體驗到空間繪本的威力,卓芬寧過去的回憶突然跳出現實,他進一步臆測妳就是他中學時期的初戀對象,積攢的思念久而未散,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仍揮之不去,甚至有可能成為這陣子疑幻疑真的影像。

      卓芬寧一度以為經歷一切奇幻的情節是因他近日深陷於小說創作的構想裡,因過分進入角色與小說氛圍未能抽離而令思緒紊亂不堪。

      從美術館回到香港部屋,卓芬寧對妳的存在半信半疑,他原本相信與妳從香港乘飛機來到日本,此刻他連妳是否真的與他一直結伴看展也很懷疑。他重新瀏覽牆上的資料,嘗試再次仔細理順一些圖片與文字的關係,試圖找出一些線索。他研讀良久,在標示藝術展品地點的地圖上發現一處奇怪的日期標示,那日期標示明顯被人刻意刪改過,與其他地點只限於標示這兩星期的日子不同,這奇怪的標示寫著兩個月後的日子。卓芬寧感到錯愕,即便重新翻閱從雜物裡找到的考察手記,快速翻開之前沒有刻意留意的一頁,那頁是從另一本書撕下來的,內容關乎一些夢境的描述。

      那獨特的紙質單單摸上手已經令他記得那天前往一所日式廢屋改建成名為《夢之家》的情景。他很早便聽過日式木屋設計者的名字,那位經典行為藝術作品《凝視》的塞爾維亞藝術家阿布拉莫維奇。他想起當天步入沿河而建的木屋,藍色窗戶把整個空間填滿藍色光澤的小房間,脫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藥浴中,然後鑽進藍色睡袋睡在房間中央如同棺材的小木方格裡,枕著水晶石枕入夢。他記得那天半夜醒來,因為睡不慣那麼堅硬冰涼的枕頭,所以脫下睡袋到屋外走走。和式趟門拉開,妳竟出現在他眼前,他才知道妳原來也入住了隔壁以綠色為主題的房間,同樣半夜乍醒出來走走。找到了妳,卓芬寧心裡興奮得不知跟妳說甚麼,妳卻示意他跟著妳走一段路。到了一輛黑色休旅車旁,妳們一起上車,啟動引擎,駛往漆黑的公路上。沿途經過多個充滿神秘感的隧道,他在旁一直凝視妳。豪雨忽至,妳轉動水撥,車頭擋風玻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而前路依然朦朧難辨。抵達一個鄉村後,雨停了下來,妳們下車徒步經過一個小小的神社,潺潺流水聲在後方傳來,遠處霓虹燈招牌在寧靜漆黑的村落裡閃閃爍爍地引領著腳步。

      他坐了下來,懷疑這段回憶的真偽,用心閱讀那記載了夢境的缺頁,想極力釐清文字所載的是不是自己真的發過的夢,卻發現一切都已無從稽考。他腦袋脹脹的,真的在木屋外與妳再次相遇嗎?真的與妳駕車來到一個寧靜的村落嗎?於是,他抄過缺頁,再次讀出夢境的描述。他打坐念經般低語,讀著,讀著便進入了妳的意識。妳不知道在前往香港部屋的路上有沒有與四處走訪的他擦身而過。妳只為著過兩天的展覽忙著打點,逐一點算從香港帶來的陶藝作品。妳凝視著生活常見的日用品與食物陶瓷,如此具象真實,像之前車廂中凝視著卓芬寧的眼眸一樣,嘴巴輕聲說出為今年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創作的新作品:《今日予我我日用糧》

      主題拾圍--結界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黃偉賢
      一直玩命。生活在下午至半夜。自以為世界的生成,為了笑容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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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讀中文系,然而眼光往往飄浮於海外。向來,我選書無所固定,但如果要統計家中藏書,日本翻譯小說佔多數。當然我也自願身陷於村上春樹的漩渦,同時可能個性緣故,我相當喜愛超現實。芸芸作品之中,我偏偏最難忘《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1985年)是村上春樹第四部長篇的實驗小說,可以說奠定他日後長篇小說如《1Q84》(2009年)等雙線,或多線並行的敘述模式。《世》發表早於《挪威的森林》(1987年),但相對較少人提及和討論。

        故事正如書名,分為「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冷酷異境」的「我」屬於System組織的計算士,如常做完一次奇怪工作後,卻意外陷入黑鬼和工廠(Factory)的記號士追捕﹔而「世界末日」的「我」身為夢讀,住在長期被高牆圍繞的「街」,每天主要工作是在圖書館讀取獸的頭骨,那些古老的夢。

        只要讀村上春樹作品系列,不難發現他經常角力於夢與現實的糾葛。《世》兩個各異又彼此交纏的世界,或許是我們身處此世界的真相,但戳破與否,「我」並不關心。

        從表面上看來,「冷酷異境」似是一個常態現實。「我」是個沒有任何朋友和家庭的專業計算士,擁有洗出(Brain Wash)和洗入(Shuffling)的高難技能。後來,「我」被黑鬼和記號士追殺,並發現自己只不過是老博士的實驗品,活下去卻增加腦內所有資料外洩的風險,無奈之下,「我」只好切斷與「冷酷異境」的連繫——博士的胖孫女和圖書館女管理員的關係,暗號為「世界末日」,深深獨自進入另一個長眠的夢裡。

        另一相異時空——世界末日,一切事物盡是匪夷所思。高牆內的荒涼世界,以「街」為中心,並自成體系(如下圖)。

        另一個「我」不知來到這裡的意義,不問甚麼,願意接納放棄影子的要求,並剥奪雙眼成為夢讀。起初「我」和影子還會決定逃離這裡,但隨著「我」跟上校和圖書館管理員相處更深時,同時習慣在這裡的生活,放棄跟愈來愈瘦弱的影子回去原來世界。兩人一起到唯一逃離「世界末日」的出口——南潭,「我」告別影子。影子躍下水潭後,「我」便「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被遺留在宇宙的邊土一樣。我已經甚麼地方也不能去,甚麼地方也不能回了。這裡就是世界的終點,世界的終點不通往任何地方。在這裡世界將終息,將靜靜地停留著」。

        兩個「我」都無法選擇屬於自己的結局,無法像鳥一樣飛越高牆,消失在天邊另一端。不論故事中的兩個「我」,或是村上春樹,甚至你和我,其實沒有比想像中擁有太大自由,整整一生在觸不到但圍繞自己的無形結界活著、老去以及死掉。「我」永遠只能孤獨面對迷失的夢。人人亦如是。

        轉注


        在後真相年代欣賞胡金銓

        朗天
        原名岑朗天,作家、影評人、文化策劃,近作有《反復:本體論易學之建立》、《五十自述:真實的理想主義》、《傘悔錄:八九一代之懺思》、《懺者其誰:感觸莊子心靈自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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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胡金銓最後作品《畫皮之陰陽法王》裡,兩位道士與一心脫離陰陽法王控制的艷鬼尤楓(王祖賢飾)尋找高士太乙上人協助,來到一家農舍休息,跟農舍主人(洪金寶飾)提起來意。主人問他們為何找人會找到荒郊野地。其中一名道士(午馬飾)憤然道:「他是位大隱士,不到荒郊野地去,難道要去煙花柳巷找嗎?」對方半笑地回了句:「所謂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這位太乙他既是上人,又隱起來了,我看還是到煙花柳巷去找吧!」

          弔詭的是,電影正是從煙花柳巷開始敘事的;在青樓妓院找到的,反而是後來被陰陽法王借用了肉身的王公子(鄭少秋飾)。觀眾不久即知道這位農舍主人確是他們仨要找的上人。他們遇上了,但首先被誤導為找錯。他們沒有堅持,結果幾乎陷入陰陽法王布的局裡,幸好太乙上人後悔太顧自己修道,回來打救他們,但已經折損了隊伍裡一名手足。這幾幕戲,我一直視之為胡導的某種懺悔。

          《畫皮之陰陽法王》並不是被美國著名電影學者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譽為「亞洲最優秀導演之一」的胡金銓最佳作品,但說它幾乎包含了其前作所有基本元素或關注點,實不為過。書生、修道者(道士或和尚)、仿如或直是幽靈之冷艷女子、鬥法(或兵略)、奪寶、戲曲、青樓、古城、荒郊……一應俱備,假如說還有遺漏,大概便只有曾在多部前作重複出現的敘事場景——客棧而已。

          胡金銓擅拍客棧戲,作品集中有著名的「客棧三部曲」(《大醉俠》、《龍門客棧》和《迎春閣之風波》),而另一部較少人談論的《喜怒哀樂》(與李翰祥、李行、白景瑞合導)「怒」的部分,其實也是以客棧為背景,在封閉空間展示其卓絕調度技巧的群戲。當然,胡導另一鍾情場景——青樓妓院,也是某種封閉空間,其處女作《玉堂春》,就有一大段描述書生如何流連妓院,是一齣初現其狹窄調度功架的另類黃梅調。不過,客棧特有的二層式布景,在在增加角色上落出入的變化,無論是畫面結構和動作處理,都容易表現出十足動感,那顯然是胡導的獨特品味。

          《玉堂春》電影海報
          《喜怒哀樂》「怒」的劇照

          不過,他這種品味也許跟其慣用的敘事主體和對象有關。只消細心留意,觀眾不難發現他作品裡的敘事視點大多追隨文士,有時中段轉移至烈女。前者是作者代入位,後者則是慾望對象。改編自京劇的《玉堂春》不消說了,《大醉俠》的書生是邪惡版(陳鴻烈飾演的「玉面虎」),卻可視為男主角范大悲(岳華飾)的「他我」,代他釋放了對金燕子(鄭佩佩飾)的潛在慾求。《龍門客棧》的「書生」是蕭少鎡(石雋飾)、《俠女》是顧省齋(石雋飾)、《迎春閣之風波》是王士誠(白鷹飾)、《山中傳奇》是何雲青(石雋飾)、《畫皮之陰陽法王》是王順生(鄭少秋飾)。表面上,范大悲和《空山靈雨》的邱明(佟林飾)不是斯文人,但他們都是被建制排斥,或主動外於建制的邊緣人士。那些假石雋之口說過不知多少遍的台詞:「讀了半輩子書就是不想去考功名」,觀眾都記在心裡。大抵,胸懷文墨飽讀詩書同時醉心武學謀略(不一定要自習),不甘受限於建制,熱愛自由的游牧式知識分子,正是胡金銓自許的說故事位置。這個位置的他欣賞嫉惡如仇,不屈服於淫威之下,不輕易假人辭色的女子,她們可以是有原則的剛烈妓女、身懷絕技的俠女、女飛賊,可以是客棧的老闆娘、逃走的女鬼、更可以是和鬼魅或韃子對抗的女義士。如此主客一文一武,一靜一動,自然捲入鬥智鬥力漩渦,動中有靜,靜中有動,既是行動,亦為慾望的迷宮……要安排怎麼樣的場景,才最方便發揮以上劇力,聚合相關的能量?客棧、青樓或寺廟這種封閉式場景,當是十分合理的選擇。

          《大醉俠》劇照

          一群人(包含上述的主體和客體)身處封閉空間,衍生的行動設計最方便莫如奪寶(《迎春閣之風波》、《空山靈雨》、《山中傳奇》)或救人(《大醉俠》、《龍門客棧》、《俠女》),當中牽涉大量的策略和權力關係(其中《忠烈圖》屬於最集中表現胡氏戰略關懷的作品)。種種諜戰、相互算計,既能反映人性,也直接或間接發揮,同時掩藏(愈掩藏愈發揮)胡金銓那種文士對女俠的慾望糾纏。不過慾望不能長期掩藏、壓抑,還需要疏導、排解,因而佛學在胡氏作品中之引入,並非偶然。

          道家講養生,佛家講解脫,所以在胡金銓心裡,佛優於道(《畫皮之陰陽法王》法力高強的太乙上人是道家,但他消滅陰陽法王之前還是要問准屬於佛家的閻羅王),而其崇尚佛學,統統寫在他的角色臉上。當《大醉俠》裡的了空還是個武功高強的惡和尚,需要師弟為其解脫,《空山靈雨》裡的智嚴和悟外已是世外高僧:一個是正宗大寺主持,出題對偈,尋找衣砵傳人,一個是酒肉穿腸,色不異空的佛學高士,言行舉止,均似在點化觀眾。到了《俠女》裡的慧圓大師(喬宏飾),更儼然是活佛降世,全片除了一再佛光普照,結局更是佛法無邊,一記僧人指路,寄託了胡導對心裡慾望的處理態度。

          《俠女》劇照

          無論是《空山靈雨》的《大乘起信論》抑或《山中傳奇》的《大手印經》,人鬼群起爭奪,表面上是它們可換取的價值(金帛、法力),但透過片中角色之口,胡金銓一再強調重要的是經中文意,也就是義理,可排遣慾望、撥雲見月的般若智——空空之理。

          般若智呈現的是一種真理,但這種真理不是科學真理,也不是一般的哲學真理,它是事物如其所如,空無自性之理。簡單說來,就是事物無一不隨外在條件而變化,因而沒有固定的自性,任何人執著那虛幻的常性,只會產生煩惱、不捨、痛苦、悲哀,從而不能解脫。凡人(包括胡導鏡下的文士主體和他本人)都被慾望所困,故此得有追尋和擁抱真理的勇毅。

          佛之為佛,直指覺悟之人,覺悟又分三層:自覺、覺他、覺行圓滿。僅求自覺而不覺他不度人,屬於小乘,真理只及一身,令《畫皮之陰陽法王》裡太乙上人起初拒絕了尤楓等人所求。他後來的懺悔,是胡金銓借道說佛,披示他所認同和尋求的解脫之道。(誰說拍宣佛電影不是一種大乘修行呢?)

          《空山靈雨》劇照

          胡金銓是華語武俠片類型的奠基者之一,但他之所以選擇武俠這個類型,背後埋藏了的慾望結構和情意出路,我們其實不能不正視。當下人們開始逐漸確認世界已進入所謂「後真相」(post-truth)年代;後真相不是不講真相,而是大家都各依自己慾望,只攝取自己情願相信之資訊,構成和強化自己相信的「真理」。資訊爆炸和網絡普及令知識碎片化,間接助長上述的真相構作過程。之所以有「你看到是這樣,我看到就不一樣了」然後義無反顧地擁抱自己看到,有意無意排除不利自己的知識這情況,正基於一切無法如其所如。在科學和客觀真理不敵後真相技術的今天,看胡金銓的佛學武俠片,有走出迷津的一定意義。

          後真相肆虐,要確認真理,便不能操之過急。那不單指延擱判斷,小心求證,釐清事實,那還有空出心靈的位置,讓糾纏難清的慾望障結,有機會一一呈現跟前,便有可能梳理化解這意思。真相也關乎細節,看胡金銓電影,不難發覺裡面有很多耐心才可看出,經導演和美術精心安排的局部細節。那不僅指《空山靈雨》片首白狐(徐楓飾)鋪在桌面的偷竊工具,或者《迎春閣風波》隨情節發展逐一顯露的客棧內外陳設,而是去到更基本的電影語言部分——鏡頭設計與相關剪接。

          《俠女》劇照

          《俠女》開首一段空鏡組合也許便是最好的例示:先特寫深夜蜘蛛捕吃昆蟲獵物(隱喻男弱女強及之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權力關係),然後霞霧吹過,第十鏡開始交代故事場景:遠山、荒郊、古城,一路路收窄、聚焦;觀眾待第二十四鏡才看到男主角顧省齋走出家門。當中除了謹守一拉一推,一搖一移的章法,還間隨配樂變奏,成功營造了一種寧靜中顯詭魅,平和裡藏凶險的氣氛。我們沒有忘記這是一齣改編自《聊齋誌異》的電影,胡金銓就是肯用上整整三分鐘、二十三個空鏡去經營建立場景(establishing scenes)的人,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但成功引領觀眾一頭栽進電影的敘事世界。

          那就是胡金銓的耐心,也是他希望觀眾也共同擁有的耐性。耐住性子,才能欣賞胡導作品裡各種經營、細節、每個畫面的構圖、運鏡、每組蒙太奇所產生的美感(是否對應山水畫等中國古代文化,則可另寫一文詳論)。在追求速度,因而失諸膚淺的後現代和後真相年代,緩緩地看胡金銓電影,不只是享受,還可以是對治時弊,重拾追尋真理向度的視聽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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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曱甴王 ‧ 二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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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欣不知道,那次在平日生活中僅屬極少數的打開心扉的的交談對父親究竟有什麼影響,但看到影片中父親開槍時手腕是稍稍向下的,便打從心底升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想法,並妄圖從中認定一些什麼,縱然那極有可能只是一場誤會。

            就像子欣記得,有一次突然發覺父親在氣惱時沒有把煙掏出來躲到門外去抽,問母親,才知道父親不知什麼時候怕煙會影響子欣,已悄悄把煙戒了。

            「你沒什麼吧?看你的臉色很差。」逵叔回頭問,車子撞上了一塊磚,顛簸了一下。

            子欣不大想搭理他,只搖頭。她料不到剛才來學校接她的,竟是他,而不是父親那個組上的同事。

            「莫仔剛巧沒空,便由我來了。」逵叔那時在校長室裡這樣說,褐色的臉看來比往常嚴肅,但子欣老覺得他嘴角仍帶著那揮之不去的黠笑。

            那時修女校長一臉嚴肅,簡單地對子欣說父親今晨七點多出事,不到九點,網上就對父親一家四口起了底,包括子悅和子欣就讀的中學資料,並流傳著立即圍堵學校的行動,誓言要以牙還牙,向開槍警的子女報復。

            「也不知道網上流言是真是假,為安全起見,」校長說:「警方要立即把你和你的家姐送走。」

            「其他同學呢?」子欣囁嚅地問。

            「我們稍後才決定。」校長眼神一閃間,已無比專業地展示出她一貫關愛學生的樣子:「你們不一樣,現在就得離開……咦,閻子悅呢?不在學校?她又在搞罷課嗎?」

            對於這種特權,子欣感到無比厭惡、羞愧。所以當逵叔在校務處辦手續時,她都一直在門口低著頭,不敢注視在走廊上走過的老師和同學。一會,當她稍稍抬起頭,正好瞥見告示板上有一張熟悉的臉:穿上西裝結著領帶,笑得意氣風發,而這便是,她的父親閻國祥先生,當選本屆家長教師會主席,而其中一則當選宣言是這樣的:

            「本人致力透過跟老師、家長們的緊密合作,為我們的學生提供一個大愛包容的環境,讓學生能夠愉快地學習,健康地成長。」

            子欣深感諷刺。她不想離開學校,正確地說,她不想離開她的同學。她老是覺得,她一直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態負荷不了,不敢罷課幫忙去堵路,去「和你塞」,已經很沒用,現在連留在學校跟同學們獃在一起,證明一下不會有事發生這樣簡單的事情也辦不到,實在要讓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然而,當逵叔從校務處走出來的時候,子欣還是拿不出任何反抗的力量,只順服地、默不作聲地跟他離開。

            子欣想到這裡便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無比悔疚了。車子又撞上了幾塊碎磚,欹側間她瞥見一架直昇機在半空盤旋。逵叔不無得意地指著它說:「自己人!」

            然後子欣從IG裡得悉,學校附近剛催淚彈放題!警察又抓了幾個黑衣示威者,棍如雨下,血流如注,沒有止息。她不知道其他同學離開了沒有。高熱的催淚彈爆破後會釋出二噁英,毒性黏物不散,洗之不去,還一直存留在空氣中,日後學校會變成怎樣的光景呢?還會是往日平靜的校園嗎?子欣不敢再想下去。

            「哼,還說什麼光復香港,」逵叔三兩下手勢,便把車子穩穩妥妥地停在泊車位。「光催淚彈就夠他們受了,那些曱甴就是醒不過來,遭外國勢力利用,給政棍推出來送死,不知好歹,真是活該!」 

            逵叔誇張地作紳士狀替子欣開了車門。子欣抓起書包跨步出去,不小心讓鈎帶牽起綠色校裙的一角,便慌忙用手按了下去,再瞥瞥逵叔,他好像剛轉過頭去。應該沒有看到,子欣想。

            「本想送你去安全屋的。問過那邊,說滿了。沒法。」逵叔說。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你媽還沒回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不放心。」

            子欣正猶豫間,瞥見那邊停車場出口的門縫裡好像有一襲黑影,頭上像觸鬚般探出一條長枝──好像是軟膠喉──的影子。是子悅?她一直跟著我嗎?子欣想,待定睛細看,卻又不見了。

            「還是我送你上去吧。」逵叔說。

            2

            子悅望著眼前的磚陣,有點擔心子欣。

            十字路口已沒有任何汽車了,這陣子,也沒有 popo 的踪影。沒有汽車的十字路口,變得異常寬廣。這景象,是子悅以前從沒有見過的,她沒有想到,平日上學放學必然經過的十字路口,這一刻竟有這樣的異象:若果沒有磚陣,會更寬廣嗎?抑或,十字路口因磚陣造成的比例對照,才變得更加寬廣?子悅沒法確定。

            磚陣是由三塊紅磚砌成一個簡單的「門」,然後三步一個星羅棋佈地組成,在十字路口的四面蔓佈開去。

            「門」。子悅與巴絲一大清早完成這磚陣後,覺得特別有意思:她想到政總已成諷刺象徵的「門常開」,那種玻璃不鏽鋼的金碧輝煌早已掩藏不住裡面的種種腐敗和黑暗;而眼前的這些「門」,則顯得簡單,粗糙,原始,沒有不必要的粉飾,在可以堅拒的同時,也可以敞開,一個敞開的口,一個有話要說的口,一個可讓人通過的口。

            而父親竟也跟專橫封閉的政權一樣,三下槍響,就想把一切聲音都一舉滅掉,把一切可以溝通的門都緊緊關上嗎?

            面對這樣的父親,還有什麼辦法?他騎在已然重傷再無任何力量反抗的黑衣人身上,還是那麼用力,甚至更進一步壓牢,膝蓋深陷血肉,這是紀律部隊已徹底內化並深入骨血的機械習慣?抑或,是父親緊隨其瘋狂的同袍一樣,已將那種不可理喻的暴力演化成一種他們深信不疑的正義力量?

            在手機上看完網上瘋傳的這條影片,再看到連登巴絲的起底行動,子悅第一時間擔心的就是子欣。她打過電話給子欣,電話不通,可能正在上課,於是趕忙回到學校看看情況,剛好看到一輛私家車從學校那邊的閘口駛出來,她趕上去,躲到牆後,瞥見子欣在後座的背影。她還未安心,再用telegram聯繫在校的線眼,知道子欣剛被警方接走,才大大吁了一口氣。她知道那些網上流傳的所謂報仇未必是真,但還是擔心子欣的處境,即使在校知道她們底細的同學,都知道她們是黃底,不會對子欣怎樣,但校外不知情的人就很難說了。如今接走了便好,讓她放下心頭大石。她沒有再打電話給子欣,怕她擔心自己的情況,還是讓她回到家裡好好休息吧,她擔心或激動起來是很易令她的哮喘病情惡化的。

            這還是子悅不久前的想法。但如今,望著眼前的「門」,她的想法又變了。但她已打不通子欣的手機,家裡的電話也沒人接。或許是睡下了,不要打擾她吧。

            而父親呢?子悅可以想像他的處境。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的同袍斷然不會真心的當他是英雄,那些藍絲和上面的人,也不會待他有如前些時節那個擎著雷明登霰彈槍直指示威者的「光頭警長」吧。父親會被停職調查嗎?相信不會。還會繼續被調動到前線執行所謂止暴制亂的工作嗎?不知道。子悅想,父親大概不會像剛才在手機上看到的,葵涌那個駕著電單車衝向示威人群中的交通警一樣瘋吧,抑或,開了槍,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呢?為何如今連交通警也是這樣?而作為一名所謂狗女,別人又會怎樣看待自己呢?大多數黃底的同學和巴絲,還會像往常一樣把我當做自己人嗎?還是會忍不住怒火,對我另眼相看呢?

            子悅想WhatsApp父親,也不知是慰問還是質問,字打了,但輸出鍵上的手指卻凝住了。

            起初父親不是這個樣子的。子悅看著「門」上停著的一隻還沒有被催淚彈毒死的野鴿,想起父親六月時是會跟她討論「逃犯條例修訂」的。

            父親那時說,罷課可以,和平理性的遊行也是好的,政府是會聽到你們的聲音的。那時子悅已聯絡了鄰近中學的學生,一起搞網上反送中簽名運動,並聯絡校友、前老師去支持,可惜政府卻一意孤行,六月九日一百零三萬人和平上街表達訴求,政府聽不到,更橫蠻地準備在六月十二日的立法會上讓惡法二讀通過。子悅那天一大清早便到了政總,跟隨越來越多的聚集人群佔領了夏慤道和添美道。那時她還不敢上前線,只是負責向參加集會的學生、市民派發口罩、傳單,以及築人鏈傳送物資,必要時幫忙設置水馬而已。那時她不敢告訴父親到了政總,到下午警方武力清場,肆意發射催淚彈,並向人群橫射橡膠子彈和布袋彈後,父親才開始擔心子悅是不是到了政總,瘋狂發出短訊和WhatsApp聯絡子悅。政總那邊網絡很多時都不通,子悅一整個下午都沒有收到父親任何訊息。子悅最後避到了太古廣場,看到暴警言行的瘋狂,才知道一場風暴真的已經發生了,一切都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