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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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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呂少龍
親愛的,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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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降落羽田國際機場的時候,底部自動伸縮的車輪碰撞跑道的強烈顫動把卓芬寧搖醒。他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瞥過腕錶上的時間:0545。夜航沒有為卓芬寧帶來更多時間,萬呎高空的深宵裡,前排座位上嬰孩刺耳的哭泣聲十分難耐,令他想起家中年紀相約的幼女,還未戒掉夜奶的習慣令他好一段日子徹夜不眠。卓芬寧悄悄轉過臉望向妳,心裡慶幸這段日子沒有真正睡眠的妳,此刻竟然睡意濃重,他欲伸手輕撫妳的臉龐,妳卻翻臉轉向另一邊,像突然消失一樣。

    打著孤身前行的旗號瞞過妻子與文學雜誌社,卓芬寧卻與妳偷偷同行到日本新潟,以駐留藝術家的身份參加當地的大地藝術祭。卓芬寧記起那次與妳車廂中四目交投,半小時的車程沒有任何對話,眼眸只緊貼著眼眸,望穿秋水般融入妳的內心。他看著妳,像看見人世間另一個自己。卓芬寧的眼皮很沉重,從剛抵步的旅客中嘗試把妳辨認出來。但距離租車公司的營業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身邊人流漸漸稀疏,卓芬寧只好在離境大堂某處坐了下來,等候租車公司的接送服務。時光漫漫,他抵擋不了眼睏,不禁闔上眼,為稍後的長途駕駛旅途小睡一會。

    再睜開眼,卓芬寧已不記得自己怎樣來到這裡,他想起自己明明在自動導航系統輸入目的地,距離東京二百五十公里以外的新潟,他懷疑自己怎麼會在越後湯沢駅前出現,他仔細查看往香港部屋的巴士路線,唯一確定的是下車的車站是逆卷而不是子種。卓芬寧摸進褲袋暗數輔幣,卻抽出一條附有防盗裝置的車匙,才醒覺自己是從東京一路駕車過來,往四周顧盼,確認停泊路邊不遠處亮著死火燈的黑色休旅車就是他在租車公司租賃的車輛。

    卓芬寧返回車內,繼續開車前往香港部屋,沿途經過多個充滿神秘感的隧道,豪雨忽至,他轉動水撥,車頭擋風玻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而前路依然朦朧難辨。抵達香港部屋時天已全黑,雨停了下來,卓芬寧下車經過神社,似曾相識的鳥居使他懷疑自己是否曾經到過這裡,潺潺流水聲在不遠處傳來,他隨口便喊出河川的名字信農川。「香港部屋」字樣的霓虹燈招牌在寧靜漆黑的村落裡閃閃爍爍地引領著卓芬寧的腳步。

    最初,卓芬寧以為妳已早他一步抵達香港部屋。他拉開玻璃趟門,開啟電燈,趨光的蚊蟲隨即奮力以脆弱的軀體撞向趟門玻璃。卓芬寧稍稍蹲下,避過幾隻亂飛的昆蟲,把趟門重新掩蔽。「妳好嗎?」他轉身向屋內喊了一聲,空蕩蕩的回音傳遍整個空間,久而未散。卓芬寧信步走動,發現原本掛著展板的牆壁貼著琳瑯滿目的資料,例如:相片、地圖、海報、展覽票券、單據、手繪的圖畫、月曆表⋯⋯感覺像置身於某類正進行機密偵查的情報機關裡。

    卓芬寧弄不清楚究竟妳怎樣從他身邊突然消失,他甚至開始質疑妳有沒有一起前來日本。他調整呼吸,反覆思索,仍不明所以,邊走遍部屋邊亮著所有燈,也找不到妳的踪跡。他欲先回到休旅車從車尾卸下行李箱,發覺自己的行李箱早已擱在角落,而且有被人翻過的跡象。他思緒開始紊亂,頭重重的,感覺口渴便從口袋掏出不銹鋼壺,呷了一口,才發覺那是烈酒的味道。

    步履搖晃,卓芬寧湊近瀏覽牆壁上的資料,隱約發現了自己的筆跡,而且認出某些相片是自拍得來的,但他始終無法記起那是何時何處拍攝的。他定一定神,倒了一杯水,從背包拿出藥瓶,掬起的手掌使勁移至嘴巴嗑下藥丸,記憶便漸漸回復過來。卓芬寧記起自己為何出現在巴士站,前一天入住《光之館》之後,感觀還留在那光影迷幻的空間。他躺臥在館內榻榻米中央,職員按鍵移開天花板,漫天燎燒的星空剎那撲進眼眸裡。他閤上眼,幾乎忘記了呼吸,一下子彷彿跌進四維空間全然消失的宇宙裡。

    而且他在那裡泡了很久溫泉,身體癱軟,邊偷偷喝酒,邊浮在硫磺味道極濃烈的泉水裡,懷疑是酒精影響,身體某處出現一個破口,彷彿一輩子做人的疲憊也從那個破口一迸宣洩出來。他記起妳曾說過坐新幹線列車旅行是妳夢寐已久的事,聆聽著列車摩擦鐵軌的聲音是嶄新的體驗,沿途的鄉間風光是童年時看日本動畫的現實經驗。所以每逢黃昏當日最後一班列車駛進越後湯沢駅之前,他必然前來等候妳的出現,但最終都是徒勞無功。

    卓芬寧記得與妳相遇的那天,就在那個陶瓷藝術展上。藝廊正舉行某本土藝術家名為「重拾」的個人作品展,一件件白色的苦瓜排列在街市蔬果檔的佈置裡,混雜在蕃茄與南瓜之間,幾可亂真。卓芬寧凝視良久,思索著真實與虛擬之間的關係,訝異於藝術竟能走進民間,走進日常,比起他一直追求曲高和寡的小說技巧與曲折離奇的情節更能打動人心。而他心裡最渴想的是,與妳過著最日常不過的生活。

    在香港,卓芬寧經常撇下妻子兒女與妳外出,相約看展,大大小小的展覽,從傳統藝術到當代藝術,從平面到立體,無一不成為妳們交往的場地。有時妳來,有時不來。而漸漸,卓芬寧接受了行踪飄忽的妳。在展覽裡,幾乎每一次,妳明明陪走卓芬寧身邊一路看展,但最後都無故在看展結束前突然消失。卓芬寧以為這一切出於避嫌,對彼此秘密交往的一種保護。

    結婚後的責任令卓芬寧透不過氣來,繳費、洗衣、煮飯、洗碗⋯⋯家務的日常教他十分厭惡,雖然他極盡為父為夫的責任,擱下桌案上的原稿紙與筆,但他開始鄙視生活,覺得日常生活的重複是綁在飛鳥足爪的繩,令他承受著有著飛的能力卻不能遠飛的煎熬。卓芬寧從妳身上找到很多靈感,認為妳是他的繆思女神,每每遇上創作上的樽頸,與妳外出看展後,靈感便如泉水湧流,立時消弭糾結的心靈困境。看展後的恍惚狀態,他回家後總是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理睬妻兒,即使家庭活動也只是貌合神離的參與其中。

    卓芬寧以藝術創作逃避家庭責任,藝術的魔力,令他神魂顛倒般著迷,他在心裡常常自我辯稱,那只是忠於內在最真實的自我。參觀展品後的反應與凝望妳的感覺相似,
    與妳那種欲擒故縱的關係,構建了一種恍惚的狀態,他根本弄不清對妳出於思念,還是出於藝術創作的一種,也許兩者根本是指涉著同一樣東西。卓芬寧以為與妳相交,向對方注入個人的情感,便成為了彼此鮮活的藝術品。這種情感的交媾,無論他成為妳的藝術品或妳成為他的藝術品,總比與妻子所生下的結晶成品來得有意義。卓芬寧也意識到與妳在精神上已出了軌,等同藝術創作的過程排斥了妻子,幾近一種婚姻的背叛。

    但他無法抗拒那條繫在足爪的繩彷彿鬆綁一樣,每當他沉醉於對妳的思念,意識的領空會被拓寬。

    卓芬寧為了專心創作,到了日本也索性不購買當地的電話卡,容讓自己從既有的社交圈子消失兩個星期,在一個連親人也找不到自己的失聯狀態下進行小說創作。「妳好嗎?」卓芬寧掏出手機,雖然沒有訊號,但他擔心妳的安危,所以依然發了這個短訊給妳。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卻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訊息竟然成功轉發,但妳至今卻音訊全無。卓芬寧不敢報警張揚,害怕語言不通,在日本警視廳通報很可能鬧出更大的誤會,又不確定妳是否真的失蹤,更怕消息傳開去,被妻子與文學雜誌社知道,會帶來無法挽救的後果。

    酒精令卓芬寧不省人事,倒臥部屋冷硬的清水坭地上,醒來的時候,窗外陽光明媚,以為昨晚所見所聞都是做夢,他拿起手機,記起昨夜傳送出去的訊息依然沒有回覆。伸出手掌在睡眼惺忪的臉上胡亂擦了幾遍,彷彿睡眠了一整個夏季,感覺困在部屋裡已有一段時日,於是卓芬寧起來步出部屋踱步走到神社後方,凝視由北流向南的信農川,無端想起大學時修過的哲學入門課某句名言,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沿途折返回到部屋,卓芬寧擰開藥瓶,一次過嗑下雙倍劑量的維他命藥丸,從牆上雜亂無章的資料推敲自己原來早一星期已經抵達這裡,一張長桌放置於部屋中央,他走近,然後從雜物中找到一本筆記本,從頭到尾翻閱一遍,他發現短短七日的駐留已經走訪了很多空屋與廢校改建的展覽館,文字記錄與手繪草圖更證明了自己曾參觀過幾十件公共藝術作品,並且在旁留下短短的感想記錄。他細心閱讀,文字的餘溫令他強烈感受到當時參觀的體驗有著妳的同在,他懷疑過去的一星期,妳是與他同行的。

    但他百思不得其解,質疑今趟前來日本新潟的目的是以駐留作家的身份把異地體驗融匯成創作脈絡的一部分,還是前來尋找突然失蹤的妳。另一件使他覺得奇怪的事,他如廁後瞥見平時服用過維他命藥丸後尿液本應呈螢光黃的顏色如今竟變得如水透明。轉身翻找藥瓶,藥物標籤用英文寫著「Tranquilizer」,他心裡一陣莫名,不斷自我質問,究竟是誰將藥偷偷換上呢?

    在這時,他瞥見長桌上一些粉末,找一把來摸摸然後放近鼻子嗅嗅,明顯那是用來造陶藝雕塑的材料。他翻找一遍,發現桌子上突然多了一些模仿日用品而製成的陶瓷。他不能確認那是他自己從香港帶來的,還是有人趁他外出的空檔偷偷放進來。更不明所以的是他指掌間有很多白色灰泥,那是長時間接觸而造成的。於是卓芬寧走上二樓,早前入住部屋時一直沒有留意面北的那個房間,他輕聲拉開區間房間的布簾,發現房間的地板上有一批燒好的陶器整齊地排放在一起。似是而非的回憶,卓芬寧開始用行動來打聽妳的消息。

    多日以來往返大地藝術祭裡的展覽館與藝術作品展出的地點,試圖找尋妳的蹤跡,起初還滿有信心,到訪清津峽溪谷,流連忘返於那些三原色燈光照明的管道裡,卓芬寧以為可以在這旅人必然到訪的觀光景點找到妳的身影,心裡盤算著即使找不上妳也可以幫助自己從模糊的記憶中找到一點線索。光之隧道全長只有一公里,到了盡頭,卓芬寧看見第四見晴所的鏡池把清津峽的空景反映,鏡像與實境上下倒置相連,儼若從感觀上開拓出一個平衡時空。在這個奇幻空間裡,影像掩映於鏡池,說不定就能跨越彼岸,與妳相遇。卓芬寧的心情卻異常低落,對於這藝術感極高的空間卻無動於衷,或許一直以來都有妳陪著看藝術展覽,如今他孤身一人,精神上的感通消失殆盡。

    礙於言語不通的關係,他以簡單英語詢問那裡年輕的職員妳有沒有來過,但職員一臉無奈回答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口中形容的香港女子,並反問他為何這幾天多過十次購票進出清津峽隧道。卓芬寧被職員如此一問,還以為人生第一次看見被熔岩切割成眾多柱狀節理的峽谷,從職員口中得知自己已來訪多次,完全難以理解自己的腦袋是否出了甚麼毛病,這陣子一直四處尋找妳的動機已立不住腳。但他始終不敢相信,對於妳已先行回港的推斷,他打從心底是不接受的,奈何尋找妳多日未果,這種說辭只好讓自己的徬徨無助找到一份安慰。

    「為何這幾天多次購票進出清津峽隧道?」

    卓芬寧在駕車前往《繪本與樹木果實的美術館》的途中不斷思量清津峽隧道職員和向他提及的質問。對於自己多次走訪清津峽隧道而毫無印象,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與妳一起前來日本。循著美術館的指定路線行走,他在原本廢棄的學校裡看見一件件從海邊拾回來的漂流木與樹木果實,表面塗上了繽紛色彩,組合成不同造型人偶,擺設在學校的每一個課室,以空間繪本形式說故事。當他來到故事的結局,被擊敗的妖怪再次把肚子裡學生們所有的美好回憶吐出的時候,第一次體驗到空間繪本的威力,卓芬寧過去的回憶突然跳出現實,他進一步臆測妳就是他中學時期的初戀對象,積攢的思念久而未散,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仍揮之不去,甚至有可能成為這陣子疑幻疑真的影像。

    卓芬寧一度以為經歷一切奇幻的情節是因他近日深陷於小說創作的構想裡,因過分進入角色與小說氛圍未能抽離而令思緒紊亂不堪。

    從美術館回到香港部屋,卓芬寧對妳的存在半信半疑,他原本相信與妳從香港乘飛機來到日本,此刻他連妳是否真的與他一直結伴看展也很懷疑。他重新瀏覽牆上的資料,嘗試再次仔細理順一些圖片與文字的關係,試圖找出一些線索。他研讀良久,在標示藝術展品地點的地圖上發現一處奇怪的日期標示,那日期標示明顯被人刻意刪改過,與其他地點只限於標示這兩星期的日子不同,這奇怪的標示寫著兩個月後的日子。卓芬寧感到錯愕,即便重新翻閱從雜物裡找到的考察手記,快速翻開之前沒有刻意留意的一頁,那頁是從另一本書撕下來的,內容關乎一些夢境的描述。

    那獨特的紙質單單摸上手已經令他記得那天前往一所日式廢屋改建成名為《夢之家》的情景。他很早便聽過日式木屋設計者的名字,那位經典行為藝術作品《凝視》的塞爾維亞藝術家阿布拉莫維奇。他想起當天步入沿河而建的木屋,藍色窗戶把整個空間填滿藍色光澤的小房間,脫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藥浴中,然後鑽進藍色睡袋睡在房間中央如同棺材的小木方格裡,枕著水晶石枕入夢。他記得那天半夜醒來,因為睡不慣那麼堅硬冰涼的枕頭,所以脫下睡袋到屋外走走。和式趟門拉開,妳竟出現在他眼前,他才知道妳原來也入住了隔壁以綠色為主題的房間,同樣半夜乍醒出來走走。找到了妳,卓芬寧心裡興奮得不知跟妳說甚麼,妳卻示意他跟著妳走一段路。到了一輛黑色休旅車旁,妳們一起上車,啟動引擎,駛往漆黑的公路上。沿途經過多個充滿神秘感的隧道,他在旁一直凝視妳。豪雨忽至,妳轉動水撥,車頭擋風玻璃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而前路依然朦朧難辨。抵達一個鄉村後,雨停了下來,妳們下車徒步經過一個小小的神社,潺潺流水聲在後方傳來,遠處霓虹燈招牌在寧靜漆黑的村落裡閃閃爍爍地引領著腳步。

    他坐了下來,懷疑這段回憶的真偽,用心閱讀那記載了夢境的缺頁,想極力釐清文字所載的是不是自己真的發過的夢,卻發現一切都已無從稽考。他腦袋脹脹的,真的在木屋外與妳再次相遇嗎?真的與妳駕車來到一個寧靜的村落嗎?於是,他抄過缺頁,再次讀出夢境的描述。他打坐念經般低語,讀著,讀著便進入了妳的意識。妳不知道在前往香港部屋的路上有沒有與四處走訪的他擦身而過。妳只為著過兩天的展覽忙著打點,逐一點算從香港帶來的陶藝作品。妳凝視著生活常見的日用品與食物陶瓷,如此具象真實,像之前車廂中凝視著卓芬寧的眼眸一樣,嘴巴輕聲說出為今年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創作的新作品:《今日予我我日用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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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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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三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透光
    • 透光詩.年終展【二】
    • 透光詩.年終展【一】
    • 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 透光詩.年終展【二】
    • 透光詩.年終展【一】
    • 部屋の遺失與重拾
    主題拾圍--結界
    •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穿牆者
    •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 穿牆者
    轉注
    • 新手在路上——《字花|別字》創作回顧一種
    • 【詩人自道】我的兩張臉
    • 【詩人自道】以氣御詩——我對詩歌的一點體會
    • 【詩人自道】詩的自白
    • 【詩人自道】暫時只能這樣說
    • 【詩人自道】我詩求遠 ——談《櫻桃與金剛》兼回應中文文學雙年獎某些評語
    • 【詩人自道】寫詩至今
    • 在後真相年代欣賞胡金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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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詩.年終展【二】

    不平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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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口
      /陳李才

      今晨天色特別灰暗
      彷彿未來缺席永不到來
      雲層聚攏遮蔽頭上風景
      雨也猶豫似落未落
      這時的潮濕異常窒息

      於是扣上風衣不敢停步
      恐懼靜止時有人窺看
      藏在懷中被憤怒燒傷的雙手
      恐懼擱在路旁凌亂枝椏
      一堆一堆像無數屍體

      幻覺,大概幻覺
      就像以為樹木是數據燈柱
      就像以為麻雀是航拍相機
      看著別人眼睛難保不是錄像鏡頭
      手機關掉時黑屏如鏡只見自己
      臉容扭曲,難保那個人
      有天終於告密或背叛

      街道盡頭只有通往地底入口最為明亮
      不絕湧進是飛蛾是螻蟻
      還是我們

      作者簡介:哲學系畢業,寫詩,攝影,曾獲城巿文學獎、青年文學奬翻譯組奬項。著有詩集《只不過倒下了一棵樹》。

      如果孩子
      /悠晴

      如果我有孩子……
      你不一定要長大
      不一定要乖乖老死
      也不一定要愛我
      不一定要很特别,也不一定要裝作「正常」
      你可以很笨,可以除了生活以外一無所知
      也可以很聰明,所以你知道生命就是不能承受之輕
      你會傷害很多人,也會被傷害
      如果你長得好看,就學會拒絕
      如果你長得不好看,就學會對鏡子微笑
      希望你第一個學會的詞是自己的名字
      希望你喜歡自己,要是說不上喜歡,也不是因為别人説過些甚麽
      你可以和我不一樣
      可是如果你是我的復刻,要有能力面對和我一樣的人生
      你一定要失敗,因為只有失敗過才懂得自身的緲小
      你可以不懂文字,但要懂得讀情書,這樣才不會辜負那些你不一定重視的感情
      不要為自己不懂得甚麽而煩惱,你應該慶幸自己因為不懂得,而避過很多煩惱
      要敢樹敵,才會有真正的朋友
      你可能很軟弱,但你必須承認這一點
      你可以學壞,但不要傷害别人
      如果必須要恨一個人才活得下去,你可以恨我
      先說好,我不一定會愛你
      必須要給予的愛,常常就是不值得費心的
      但是我希望,我能真正地喜歡你

      作者簡介:一個感性的小女生,目前的計劃是寫到不想寫為止

      能夠
      ———贈枯毫
      /洪慧

      你的臂力能夠叫
      燃燒彈在警察的頭上開花
      當瘋狗在你背後
      狂追猛吠
      你的腰腹,核心肌肉群
      足夠讓死神
      擦身而過
      所有汗水都是鹽的
      因此所有心意
      注定不會白白浪費

      願你們有情人終
      獲五大訴求
      脫掉你的愧疚
      衝鋒陷陣沒有時間後退
      去吧。時間只有兩種
      戀愛,或者
      失去後更加
      用心用力戀愛

      2019年12月23日

      原題為:〈但我不能牽你〉,與枯毫的作品相同(見「透光詩.年終展」一)。

      作者簡介:著有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借火》,也寫詩評。

      白鴿
      /李毓寒

      你能如何,卸下白鴿的飛羽武裝
      拿下他們銜著的紅色信封,迴旋鏢排列
      繼承紅棕木書桌的金色書寫,莫比斯環型態
      要入門嗎?踏上平整緊實的林間小徑
      像種植者丈量好枝椏的尺寸,開闔人形通道

      就等你墜落入網。增加尚待解決的清單
      要你托出自身的重量,留下水晶果凍黏稠
      或是抖落金幣,壓下天秤一端
      撬動西西弗斯石塊,彈射,然後跳傘
      暴雨降落碎片,野生孢子埋地繁衍

      在球體山野中,摘取所有的果子
      你說服自己說這是一場收穫
      因為拿走,失去了衣服和嗡鳴的鞋子
      我的沙啞嗓音在夜裡開始,
      乘搭黃昏的直升梯子,爬上爬下

      尚未想過要停下,在內牆磁磚上
      外牆剝落聲淅淅瀝瀝,徵求縫補的針線
      金手指拿筆寫畫,將刀放入裂痕
      契合得不似補丁。瘡口長出肉芽
      上方的霉菌長出絨毛,像花叢一樣

      作者簡介:現就讀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寫詩與散文。

      硬幣
      /萍凡人

      遙遠國度是你出生地
      國籍欄填上消費主義
      出生年份、皇冠整齊地鐫刻
      中央鏤空,時空的輸水管接上
      各門派經濟學說
      無數次交易換來
      瓜菜、扭蛋、襟章與導賞服務
      更多時候
      換來車票通往流浪風景

      主人變換如電影
      遇見異國女子,燈光下
      打量皇冠飾紋
      指頭解讀冠冕的身世
      寶石尚未明媚,指模曲起背脊慢行
      平庸的高尚晃過
      剩下金屬聲數算微明

      城市與算術碰擊,彈珠滾落
      靈巧如經濟學家的豆
      栽種出明天帳目,通訊鏈散居錢包
      靈魂的拍賣台
      你依舊反光,光線潛逃
      冰冷之軀穿上圖騰
      槌子在高處虎視
      等候三聲
      吹起一陣金屬霧

      作者簡介:文字的裁縫師,把文字從時光的狹縫拼合成詩。活在我城,相信陽光,盡情創作。

      詩二首
      /余文翰

      月光族
      ——凌晨走出江湖邊

      不曾普照,月光,沉溺於迷路
      去哪都可以,就算大路擺在眼前
      影影綽綽的樣子像終於伸了個懶腰
      和行人攀談,身後跟著永遠未完的
      對話,有一搭沒一搭
      可你亮出的語詞總是潔白伶俐
      比事物的表面更露骨而沒有心機
      比步伐慢半拍於是謹慎
      你穿上了黑
      因為夜色是一種生活方式
      心中貓一般的驕傲醒過來磨爪子
      精於形狀的用品,如何抓得住
      它抓住自己的鬆散,身體像酒杯搖晃著
      又溢出來,長成巷子的模樣
      撞見另一個滯留不歸的人,撞見你自己
      真正的野貓,從牆上跳下來,像囚徒
      走出了集中營,高喊著
      我們自由了……自由了……

      無題

      抱住冰山一角吧
      抱住不放。它等不及了
      問題越深層就越曖昧與昏暗
      海面無數次延遲
      不波及異想天開的人
      它就像愣頭青,以為
      可以揭穿什麼,譬如比青春
      更慣於享受未知的中年
      它目擊了殘酷的晴朗,直到
      天空出現咬痕
      誰也不希望就此融化
      抱住冰山一角吧,它不曾選擇
      從自我的舉步維艱脫身
      看起來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
      暴露了向上的堅決,可軀體
      正在像屈原那樣
      從瘡痍滿目的中年縱身,長成
      藏進心底的刺,似乎早已預見
      陸地瓜分為島嶼,溪水被撕扯
      而顛沛如洋流
      不如緊抱住冰山
      的一角
      ——在此漫長的拆遷中
      生活尚未說服的釘子戶

      作者簡介:寫作者,評論人,愛詩。

      主題拾圍--結界


      無法逃離的夢——讀村上春樹《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黃偉賢
      一直玩命。生活在下午至半夜。自以為世界的生成,為了笑容和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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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讀中文系,然而眼光往往飄浮於海外。向來,我選書無所固定,但如果要統計家中藏書,日本翻譯小說佔多數。當然我也自願身陷於村上春樹的漩渦,同時可能個性緣故,我相當喜愛超現實。芸芸作品之中,我偏偏最難忘《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1985年)是村上春樹第四部長篇的實驗小說,可以說奠定他日後長篇小說如《1Q84》(2009年)等雙線,或多線並行的敘述模式。《世》發表早於《挪威的森林》(1987年),但相對較少人提及和討論。

        故事正如書名,分為「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冷酷異境」的「我」屬於System組織的計算士,如常做完一次奇怪工作後,卻意外陷入黑鬼和工廠(Factory)的記號士追捕﹔而「世界末日」的「我」身為夢讀,住在長期被高牆圍繞的「街」,每天主要工作是在圖書館讀取獸的頭骨,那些古老的夢。

        只要讀村上春樹作品系列,不難發現他經常角力於夢與現實的糾葛。《世》兩個各異又彼此交纏的世界,或許是我們身處此世界的真相,但戳破與否,「我」並不關心。

        從表面上看來,「冷酷異境」似是一個常態現實。「我」是個沒有任何朋友和家庭的專業計算士,擁有洗出(Brain Wash)和洗入(Shuffling)的高難技能。後來,「我」被黑鬼和記號士追殺,並發現自己只不過是老博士的實驗品,活下去卻增加腦內所有資料外洩的風險,無奈之下,「我」只好切斷與「冷酷異境」的連繫——博士的胖孫女和圖書館女管理員的關係,暗號為「世界末日」,深深獨自進入另一個長眠的夢裡。

        另一相異時空——世界末日,一切事物盡是匪夷所思。高牆內的荒涼世界,以「街」為中心,並自成體系(如下圖)。

        另一個「我」不知來到這裡的意義,不問甚麼,願意接納放棄影子的要求,並剥奪雙眼成為夢讀。起初「我」和影子還會決定逃離這裡,但隨著「我」跟上校和圖書館管理員相處更深時,同時習慣在這裡的生活,放棄跟愈來愈瘦弱的影子回去原來世界。兩人一起到唯一逃離「世界末日」的出口——南潭,「我」告別影子。影子躍下水潭後,「我」便「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被遺留在宇宙的邊土一樣。我已經甚麼地方也不能去,甚麼地方也不能回了。這裡就是世界的終點,世界的終點不通往任何地方。在這裡世界將終息,將靜靜地停留著」。

        兩個「我」都無法選擇屬於自己的結局,無法像鳥一樣飛越高牆,消失在天邊另一端。不論故事中的兩個「我」,或是村上春樹,甚至你和我,其實沒有比想像中擁有太大自由,整整一生在觸不到但圍繞自己的無形結界活著、老去以及死掉。「我」永遠只能孤獨面對迷失的夢。人人亦如是。

        轉注


        新手在路上——《字花|別字》創作回顧一種

        關天林

        寫詩,編輯,也寫寫評論。著有《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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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一年,《字花》和《別字》發表了260多篇創作,詩160多首,小說60多篇,散文30多篇。

          只算香港的話,今年初次出場的作者有陳諾諺、馬叔叔、楊映樂、逆彌、驚雷、喬治、翟驚、尹文羽、呂宋桓、厄斯隆、廿五月、梁耀霖、盧真瑜、李毓寒、姚慶萬、梁啟圓、邱嘉榮、楊靜得等,基本上都很年輕,有的仍然在學,如驚雷,陳諾諺、馬叔叔、楊靜得和呂宋桓更只是中學生。這些新作者有一部分都是反送中以來響應徵稿或在抗爭專輯中登場的。

          逆彌有三首詩,格局不小,較早的〈終曲〉、〈X〉形式突出,破碎又跨連不斷的詞句,彷彿在表達又同時在抵抗親密關係的幻滅與殘餘,〈泛濫之時〉在反抗運動越趨慘烈時寫出,回歸一種因抑壓而爆發的直接性,一股喊聲,也有迴旋、抑揚,和空曠之處。風格近似而穩實點的是驚雷,〈從第一滴血說起〉因612而寫,結構開闔有感染力、〈偉人〉細節更豐富,跡近清晰的玄思晶狀體。

          由中四寫到中五的馬叔叔,第一篇〈小烏鴉〉是短短的哀傷的寓言,留下只想聽取內心的聲音的卑微志願,〈超市〉一詩,由平板到驚人,是生於資本機器宰制的無聲控訴。呂宋桓設想〈假如香港地震了〉同樣隱伏控訴,針對的是麻木,和安逸的不可能,語調已頗成熟,到了痛罵〈聾母〉的時候,能恰好在謾罵的關口「頂住道氣」。

          陳諾諺年紀輕輕,小說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特定徵稿題的〈癡肥〉、〈坐落〉,以愛慾與體制為鏡想像人性,陰暗而豐盈,〈白蘭晃蕩如夏天〉是少有的抗爭題材小說,看似淒美如花粉霧的氣氛與暴烈情境切換,交錯出橫跨雨傘運動至今的抗爭悲情。

          如果從更廣的角度看,《字花》作者裡的香港文學新進,還可包括近年不時在各發表比賽平台露面、又未結集出版的:白水、吳見英、洪昊賢、沐羽、盧卓倫、21克、韓祺疇、霧臨、枯毫、李顥謙、蔡傳鎮、謝豬、村正、胡世雅、陳韻紅、余文翰、林希澄、易秋之、阿芷、黃毛、蘇朗欣、寒雙、子、黃柏熹等等。

          有些名字對一直留意本地文學的讀者來說應該不陌生了,例如洪昊賢、沐羽,兩人在這年均獲台灣的文學獎,他們早前在「交換飄流」專欄同題對寫,遊走於異地紀遊與迷途寓言之間,文體上時覺難以界定,既有練習意味,也有較技切磋的色彩,如果說沐羽偏向頹廢自白風,洪昊賢則較閃爍內斂,共通點是一種對世事的冷漠的熱情,或曰偽佛系,抽離而未能游離,對世界將如何慢慢崩壞保持惡意的好奇。

          盧卓倫仍是大學生,創作和發表甚勤,兩年前在《字花》發表〈染紅〉,略嫌著跡的渲染中已透露對社會人情的體察,今年的〈止痛藥〉和〈怪物〉,更能節制與調度,在諷喻與寫實間與現實的荒誕抗衡。21克早憑「向宇鵬」之名詩獲青年文學獎詩組和小說組冠亞軍,〈闕歌〉被陳麗芬教授評為佳作,另一作品〈吉舖租售〉,佈局較小,但仍能傳達出厚重的生活感,場面細節精準,並不簡單。

          至於詩人,也是性格嶄露。梁匡哲的靈動與溫柔,霧臨的沉鬱,枯毫的機敏和對古典的轉化,村正的綿密意象,黃潤宇的煉字、語氣和曲折的想像,余文翰的日常洞察與奇想的融合,李顥謙在棱角肌理上對簡勁的追求,各具可觀姿態。

          韓祺疇寫詩,疏密有致的鋪張與發散型的題旨經營,不禁令人想起文於天和熒惑,更特別的是他也有小說的嘗試,〈燒掉房子〉似乎是對「書寫」的後設實驗,也是寫作作為精神分裂症的實踐,以抹去與積疊的痕跡構成小說不穩定的主體。世界毀於火或毀於冰,更可毀於「我」,不同「我」的互換或許是燒掉房子而後生的出路?

          雖然整體上是各自探索、發揮,但這群新進而較年輕的寫作者有沒有共通的面貌呢?一年的範圍或者太短,但也可從中看到頭緒,那就是一種被迫成熟的悲鬱,當中包含面對壓迫與體制的頑抗鄙夷,但更重要的是對自我的質疑和對未來的排拒。一方面是寫作寄托了無力感,但他們卻或許是有意捲進無力感以尋找能量,從而對抗無力感,這正是悲情的所在——悲情並非沉溺或虛矯,而是艱難探路的姿態,和對自身哀怨憤恨的足夠掂量,就像身處各自的秘密隧道,前路與光都是不確定的,但終究在撥霧前行。

          這面貌與近年香港的困境以至近日抗爭面臨鎮壓固然有關,也與一直以來文學寫作在香港這功利都市備受壓抑與邊緣化有關。匯入反送中的逆權大潮,與各路戰線和文宣前呼後應,會是新的契機嗎?這一年,他們不少作品都直接與社會運動相關,但這直接性或即事的題材不一定是吶喊,不一定粗疏,有時你會覺得寫作者是有備而來的。比如對霧臨而言,那種灰調或低壓是他的修煉,但輕盈卻是修煉的要素:

          水漬打濕夏季,窗外是藍色的雨
          沾染目光。城市的泥於是被濺起
          無人知道我們將會在何時死於水下
          澆祭過的街上,瀝青日漸裂開
          而一切終將掉入時代的縫隙
          做夢、煮鹽、織補衣裳
          像你我曾經目睹的異族
          用拐杖敲打高樓的石頭

          石頭逐一掉落

          ——〈八月的最後一天〉

          保持移動,然後驀然切進空曠的死路,輕身帶出更莫名的重。同樣是某種水祭,廿五月的〈生死簿〉則看起來較明朗,卻一心變換日常,把沒有明日的焦慮滲透日常的裂隙:

          穿著雨衣的市民
          被陽光照射
          乾涸的河床上站滿人
          如水
          沾濕了誰
          朝露落在瀝青地
          泥土蹭到你的白鞋
          然後黑夜倒掛在這城市的天空裏

          卻突然掉落
          蓋住了歸家的人們
          冷飯沒有問
          冷菜沒有答
          今晚的洗衣機不要開
          但思緒被攪動
          人類可否計算車站到明天的距離?

          窒息也需要掙扎吸一口氣,而每一口氣又難如窒息,握拳如是,凝視如是,明知前路未明而深呼吸看進深處:

          混濁的不是靈魂
          從此,瘀黑的是肉身

          是拳頭對立的時候了
          我們應該起立、敬禮、鼓掌,或者忍耐

          生命還可以背負多少生命呢
          一切會如願前來
          期待清新空氣的我們
          要繼續吸入死亡的氣息

          ——盧真瑜〈哮喘〉

          肉身的傷痛,生命的亡逝,帶來的是凝結。文學可能不是超前,也未必是沉澱,而是凝結一道,橫亘於每天人山人海裡的傷疤。

          當每一具面孔滾燙的峽谷含起
          疲於悲傷的結節
          今天,是誰讓日落提前發生?

          ——黃潤宇〈當我們看見⋯〉

          有備而來的意思是,寫作先成為了掙扎、抵抗的行為——無論是抵抗無力感、日益困迫的現實、文學身份和族群身份的危機——當再度投入更迫切的情境,便有望激起更深的回音。有備而來的意思是,對自身的某種類似命運,和伴隨著命運而來的負擔這東西,是有所覺的。我猜想。

          陳韻紅〈紫蘇〉把張婉雯沒完成的偵探故事續寫、再造為帶科幻成分的記憶寓言,尾聲是這樣的:

          「現在不也跟死了沒區別?被流放到久遠的時間去,沒有盡頭,直至油盡燈枯。」

          「這是所有昧於時勢又無法被治癒者的終局吧。」

          此刻,女人正看著窗外,發現極遠之處有一點星光,如同相反方向疾走的一艘飛船,她有種預感,自己和那裡頭的人永遠不會碰頭了。

          文學依舊是記憶的藝術,流亡是記憶之根。新的寫作者需要承擔更久遠的時間和更不捨的對星光的凝視,以便與遙遠的自己重遇嗎?

          ______________
          文中部分提及作品的《別字》連結

          逆彌〈終曲〉、〈X〉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8/article/finale_and_x  
          逆彌〈泛濫之時〉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1/article/overflowing  
          香港蒙難詩輯
          https://zihua.org.hk/magazine/article/hong-kong-is-suffering
          少年詩輯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19/article/youngsters-voice-1  
          驚雷〈偉人〉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how_many_great_people  
          馬叔叔〈小烏鴉〉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8/article/little_crow  
          馬叔叔〈超市〉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upermarket  
          呂宋桓〈假如香港地震了〉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if_earthquake_happens  
          陳諾諺〈癡肥〉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6/article/hiccup_1  
          陳諾諺〈坐落〉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itting_place  
          陳諾諺〈白蘭晃蕩如夏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19/article/summer_white_orchid  
          盧卓倫〈止痛藥〉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0/article/painkiller  
          盧卓倫〈怪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monster  
          21克〈闕歌〉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2/article/a_song
          霧臨〈八月的最後一天〉
          https://zihua.org.hk/magazine/issue_21/article/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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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曱甴王 ‧ 最終回

          鍾逆
          寫小說、散文與詩,作品包括短篇小說集《有時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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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漸漸升起來的時候,子悅早已把一切裝備都丟了,也從一個絲打手中接過一件淺色新衣服換上了。這天的陽光特別明亮,把街道每一條裂縫都通通照亮了。街上沒有一個警察,昨晚狼藉的路面不知何時已清理乾淨了,好像一切都來得十分虛假,那是一種完全明目張膽的虛假。

            就在這時,子悅連續看到三個訊息,訊息是從昨天深夜開始發出的,只是自己一直把手機校了靜音,沒有留意。訊息很簡潔:你的父親,在警署裡自殺不治。

            子悅趕到醫院。父親的上司張sir說是他發出的訊息,父親不知何故,以為他已下了班,誰知卻躲在洗手間內吞槍。槍本來是要交回槍房的,我們以為他交了,但紀錄原來沒有,張sir說,這跟你父親昨天早上的開槍事件沒有關係,我們初步都認為他開槍合情合理合法,大sir也這樣保證,也沒有停他的職,完全沒有,叫他寫report,不過是循例而已,而你父親回到差館對著我們,還是從容自在的笑,說什麼,嘿嘿,打中一隻曱甴而已,對不起,曱甴是他說的,我只是如實引用,何況那隻曱甴,對不起,給他打中的那個黑衣人也沒有死。

            「我爸他這樣做,是什麼原因呢?」

            「這個,對不起,我們還在調查中。」

            「有遺書嗎?」

            「沒有。我們查過,老閰最後只send過一封電郵,是給你的學校校長的,說什麼辭退家教會主席的職位。」

            「有說為什麼要辭退嗎?」

            「沒有。不過,還不是給那班暴徒逼成的。」

            子悅沉默了。父親的同袍莫仔在旁,想拍一拍子悅的肩膊以示安慰,但剛伸出去的手又忽然縮回了。

            「但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想這是你應該知道的。」張sir忽然打破沉默:「我們從他的儲物櫃中發現這一張醫生紙。」

            子悅上前去看,張sir指著說:「你父親患有抑鬱症。」

            子悅感到十分愕然,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像淚水一直停在眼眶裡怎也流不出來。是因為我從來沒有關心過父親嗎?是我關心這個地方更勝於我不認同的父親嗎?我應該不問情由的大愛包容嗎,何況他是你血肉相連的父親?是什麼造成今天這個處境?是什麼讓父親走向這個不為至親的人留下一言半語的終局?子悅想向誰問一問,只見跟父親最要好的莫仔也是一臉疑惑,而母親呢?子欣呢?子悅幾乎忘了她們,為什麼她們還不來呢?為什麼她們不回我的短訊呢?

            子悅想大叫,但天地間好像完全滅了聲一樣。

            3

            水流很緩慢,暖暖的,像嚴冬裡一個有太陽的清晨,家裡還未揭開的被窩。子欣也不知是不是在做夢,還是真實如此;如果是做夢,她真不願意醒來。

            父親好像在旁邊叫喚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說要帶她回到以前的家。以前的家在哪兒?父親說,就是嫲嫲以前住過的地方。

            會帶上家姐和母親嗎?

            會。

            子欣在睡夢中很順服,耳畔都是無比溫柔、善良的聲音,像水流,湖泊,海洋。她順著波浪的線條,徜徉著,飄浮著,感到全無著力,毋需著力,任由水把她帶到水想到的地方。

            她想起學校宗教科的Miss Chan,她諄諄善誘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交給神吧,祂會引領你。然後讀出幾節經文:「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順服,釋然。子欣感到這些字句,就像水流一樣,從身旁靜靜流過,化開,去遠。

            去遠的還有教中文的王sir的聲音嗎?他讀詩,尤其是讀課程以外的新詩的時候,特別溫柔,縱然在流水一樣的聲音中,也會有一股硝煙: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裡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裡
            濺開,像砲火中從困頓的孤堡
            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煙
            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
            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
            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
            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
            讓我們從容遺忘。

            啊,遺忘,那就是我們的答案嗎?子欣平躺水上,翩翩浮想。

            父親的聲音又來了。來,到我們嚮往的國度去。

            那是廣漠水域中的一座孤島。老房子,荔枝樹,水井。四處都是嫲嫲溫暖的氣息。客廳中掛著全家福,父親年輕時穿起畢挺的制服,緊緊摟著笑得合不攏嘴的嫲嫲。子欣回到童年開始漸漸流失的記憶裡:父母,嫲嫲,家姐,還有,兩頭順服乖巧的唐狗。

            島也有黑夜降臨。父親對子欣說,不用怕。

            嫲嫲也會與你同在。

            子欣還是有點怕,怕夜裡上廁所。老房子的廁所建在屋外。

            父親說,不用怕。

            一開燈,滿廁所的蟑螂就立時四竄了。

            子欣無比驚恐,一驚恐,就咳嗽不止了。父親說,不用怕。

            流水一樣的燈光從後映照,廁所門側一道半吋寬的縫隙,滿是一隻又一隻,幾乎多達一百隻的蟑螂的黑色剪影。

            幼長的觸鬚,有倒刺的纖足,都在那裡凝止不動。

            驅散就好了,燈光自會驅散牠們,嫲嫲以前經常這樣說。

            燈光下,子欣看見父親撿起一條扁身的、長長的柴枝,然後躡手躡腳走近門側,把它架在縫隙的頂部。

            父親擺好姿勢,凝止不動了九秒。

            很長很長的時間,子欣覺得,父親就好像黑白舊照裡一名日本軍官般高舉著長刀。

            不用怕。然後父親一刀削落——

            子欣應該會在這個時候醒過來吧。

            2019年11月17日
            註:小說內容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