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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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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寫本土】玻璃雨

阿楞
喜歡漫遊,喜歡動物。希望住在森林裏的小木屋,背山面湖、動物成群。相信「愛是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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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發自馬朗1956年小說〈太陽下的街〉

    這是她第一次買口罩,還是問了人:口罩在哪買?然後在便利店花五塊錢買了一個,不是黑色的。電視上見很多人戴黑色口罩,可她從沒留意過,哪裡有得賣。事實上,她一星期只出一次門,陪父母回教會。教友或婉轉或直接跟她說:多出來走走啊,整天呆在家裡別悶出病來。她笑笑,不說甚麼,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樣,沒必要解釋,也不需要別人認同。她沉默寡言得如同啞巴,聚會後一起吃飯,只低頭吃飯,聽別人分享。在她聽來,都是填滿距離的噪音。

    她整天窩在家裡,除了睡覺,就是吃飯、看電視、上網。外面太平盛世也好,人仰馬翻也好,跟她沒關係——最多交通受阻,無非是多花點時間。時間她有。外頭發生的事,她並非不了解——社交網站、新聞、論壇……她都看,兩邊的觀點、聲音她也都清楚——完全相反,又都非黑即白。她暗自發笑,帶點置身事外的抽離及些許優越感,笑世界的暴力和簡化。她誰都不支持,她是自由的。

    沉默寡言跟宅是最近才開始的。小時候在孤兒院,大家都說她是「開心果」,叫她「胖墩」,特別喜歡她。阿姨們工作不順心或家裡有鬧心事,就拿她出氣:「胖墩兒,掃地去!」或「死胖墩,水桶提過來!」然後雙手叉腰看她喘著氣,笨拙地掃地、磕磕碰碰拖水桶;又或是走過來狠狠擰兩把她臉頰,打她屁股。無論他們怎麼對她,她都笑呵呵的,有人說她「缺心眼兒」、「少根筋」,院長說「這胖墩啊,脾氣好,命準也好!」果然被說中了,八歲那年,有對台灣夫婦領養了她,先是在上海生活了五年,隨後搬到香港。

    養父母不叫她「胖墩」,也不讓人叫她「胖妞」,還為她改了個英文名字,叫Angela。他們的生活很規律:養父是外資公司派駐海外的高層,每天準時上下班;養母則在家相夫教「女」,買菜煮飯,把一個家收拾得纖塵不染。養父母讓她甚麼都不用操心,只要好好讀書——她不負所望,大半年時間天天讀英文、看英語節目,入讀國際學校第一年雖有點吃力,第二年已躍升全級前十名,移居香港後,很快融入環境,過得「如魚得水」。

    要說有甚麼不如意的事,那只能是她的體重了。離開孤兒院後,她的體重一路攀升,居高不下。一開始,父母親說,沒事的,發育期嘛,營養要跟上。她聽了,更是放開肚子吃。母親看到自己精心烹煮的美食被清掃一空,那滿足感簡直是難以名狀,更激發了她製作美食的熱情。如此這般循環下來,她的身型已如同日本的小相撲手。後來,父親會說Angela,少吃點,一起去跑步吧;母親呢,對父親的話唯唯諾諾,可他們一跑完步回來,又偷偷塞給Angela一個蛋糕或一碗糖水,說胖點福相,怕甚麼。她愈胖,母親愈開心。

    一到香港,「肥妹」、「肥婆」又成為她的外號被叫開了。她倒是一點也不介意,胖,加上善於自黑,她總是很受歡迎。香港國際學校的學生來自五湖四海,自我介紹時她總說,我父母來自台灣。內地背景的同學加一句:中國台灣!其他同學說,你的國語沒有台灣味耶?她聳聳肩,雙手一攤:我在上海長大。同學又嚷著要她用方言說「你好」:上海話、廣東話、閩南話……她暗自加了:蒙古語。這是她的秘密,她跟誰都不講,只是偶爾做夢,夢裡的人都說蒙語。

    香港同學喜歡她多過內地背景的——即使他們是在美國、澳洲、新加坡等國家出生、長大,因此她也沒跟香港同學講,她拿的是香港身份證跟特區護照。平日跟父母出街,他們講國語,她講英文。侍應跟她父母說:國外長大的孩子發育就是好啊!他們笑笑,沒解釋。

    父母問過她,想不想到國外讀大學,美國、加拿大、英國,都可以。她又喜又怕——喜的是,她可以百般煩惱般跟同學討論,三個國家不知如何取捨;怕的是,她這才意識到,她不想出國。倒不是說她跟父母有多親密,她就是不想漂洋過海。不過,這問題沒困擾她多久。

    首先是父母的婚姻出現問題:父親有外遇,還生了個女兒。平日溫婉的母親歇斯底里哭訴著自己幾十年來為這家庭所作的種種犧牲,不飲不食。有一日她放學回家,發現母親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吞藥自殺了,還好發現得及時,救了回來。父親跟她終日提心吊膽,生怕母親有個三長兩短。幾天後,父親帶著母親回台灣住了兩個星期,回來後日子「恢復正常」,父母開始到教會去。

    父母焦頭爛額之際,完全沒察覺到她的世界也分崩離析。事情發生後,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在這個家中的位置:她只是他們幸福婚姻的裝飾品,是他們美好生活的點綴,也是一件遇到困難時可以第一時間丟棄的垃圾。她一直努力學習做一個好人、好女兒。她做到了嗎?她不知道,沒有人告訴她。你十八歲,是個成人了,他們會說。可是,可是,如果她再被抛棄的話——,她不知如何安置自己。父母回台灣那段日子,她在恐懼焦慮中度過,忍不住向一個閨蜜透露了自己的身世秘密。兩天後,所有同學都知道了。大多數人只是有點不自然,那幾個平常被「歧視」的內地學生會則陰陽怪氣稱她「那個台灣人」,她覺得香港本地生眼裡也有了懷疑。那是她高中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一片混亂中,她升讀香港的一所大學。

    父母每星期回教會,經常對她說「我愛你」。他們說得愈多,她愈懷疑。她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值得愛,當然更不敢要求他們愛她甚於自己生命。漸漸地,她留在宿舍,一個月回一次家。父母一直表示關心,她說沒甚麼,只是睡不著。這是真的,每天晚上她都回想白天說過的每句話,怕自己不小心說漏嘴、說錯話,被人揭穿她是個偽裝的台灣人或香港人。又設想第二天可能遇到的種種,在心中「預演」對答,終夜不能成眠。於是,她避免跟人交往,盡量少說話,熬到學期末,五個科目的論文只交了一份。父母沒說一句責怪的話,說先休學吧,書甚麼時候都可以讀,養好身體要緊。無論如何,他們都愛她。由是,她開始宅在家裡。父母相信,教會既能「治好」他們的婚姻,肯定也可以「醫好」她,因此要她跟他們回教會。

    變得沉默後,她覺得自己看清楚很多事情,例如看清楚無論是以前樂呵呵的自己還是現在沉默的自己都不真實;例如父母或教會的人整天掛在嘴邊的「神」啊「愛」啊也不真實;最大的發現是,人活著就是一場騙來騙去自欺欺人的遊戲。發現這點後,她對一切倒是釋然了——遊戲而已,有甚麼好緊張呢?

    她心中有股蠢蠢欲動的衝動,總覺得要做點大事——拯救世界揚名立萬之類的。具體做甚麼,她又不知道。螢光幕上見到叫囂、火光、煙霧、追逐……她代入「勇武」的角色,感到憤怒、緊張,還有害怕——怕血、怕痛、怕麻煩、怕被恥笑、被否定、被侮辱。另一方面,她又覺得無所謂,最壞的結果不就是死嗎?遊戲而已,沒甚麼好怕的。於是,她決定參加第二天的合法遊行。

    都說黑色顯瘦,可是她竟找不到一件黑色衣服,最後穿了寶藍色連衣裙。她有點介意,嫌衣服顏色深得不夠徹底、名稱曖昧,那「藍」字更帶有間諜、叛徒的感覺。好在帽子是黑的。地車上人真多,大多一副休閑打扮。望著那些擘開腿坐著玩遊戲機的人、摟摟抱抱的情侶、戴耳機看韓劇的人……她覺得這份安逸,有了自己的貢獻。抵達中環時,有人雙手一撐雙腿一縮,輕巧又瀟灑地出了閘。走道、大堂,烏泱泱都是人,很多戴了「豬嘴」,長柄雨傘捲得緊緊的,握著如日本武士刀。相比之下,她只是微不足道的過客。

    她剛好站在樓梯口,前面滿滿盡是人,後面的空間也很快被填滿,天氣非常熱,有人脖子上掛著小風扇,有人用硬紙皮扇風。大多是跟家人、朋友一起的,不過都不怎麼說話。偶爾不知從哪裡傳來嘶啞的喊叫口號的聲音,大家立刻接下一句,目光卻是木然的,本能又機械地回應著。她身邊的人都喊,有的喊得脖子筋都現了出來,也有的只是蠕動一下嘴皮。大家都低頭滑著手機,掌握最新情況。大家都只是小水點,聚少成多,這些小水點也會成為驚濤駭浪吧,她想。從這裡到美國大使館短短的距離,可能要幾小時才能走完,誰知會發生甚麼呢?

    人群開始緩慢向往移動,花槽上一群年輕男女,身子前傾揮著美國國旗。他們或瘦或胖,卻無一例外地滲透著飽脹外溢的生命力。在他們面前,她感到自慚形穢。她跟他們差不多年紀,可是,小孩子總叫她「姨姨」,明明是阿叔的人也稱她「阿姐」甚至「師奶」——這超出了她的自嘲能力。她長著中年婦女的神態跟身軀,家人說是藥物的副作用,只是她比誰都清楚,身體自有主見,隨心所欲地潑瀉著——中年婦女的身軀尚且厚實、富泰,她則是披掛著一大灘流淌的脂肪,胖得沒有形狀。她覺得悶熱,有點煩躁。

    隊伍繼續緩慢前行,身邊的人此起彼伏地叫著口號,總有人回應,走在美利道上,前面的人紛紛舉起張開手掌的手,輪流喊著中英文版本的「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口號。她有點緊張、有點興奮,毫不猶豫地舉起手,十幾秒就酸得不行,左右兩手不停輪流舉起、放下,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她愈來愈投入,不知不覺跟著喊起各種口號。

    手舉起、放下;舉起、放下……上衣汗濕了,汗順著大腿滑下,她聞得到汗酸味——還有內蒙古的孤兒院房間的霉味、食物的餿味、同伴頭髮的油垢味、海關漂白水的嗆鼻氣味、口罩的濕紙皮味、早餐麵包咖啡的香氣、母親炸肉丸的油香、父親煮的紅燒肉閃閃發亮、房間淡淡的草香味、母親看著她吞吃食物的笑臉、海灘上熱的沙跟黏黏的海水、老人院腐爛的消毒味、教室冷氣的聲音、郊野公園燒烤的煙薰味、藥丸苦苦粉粉的味道、教會問候的歌曲旋律……一時之間,各種氣味、聲音、畫面交疊在她腦海出現。周圍的人依舊喊著口號,一隊揮舞著美國旗的旗手迎面而來,人群自動向左右分開,向隊伍鼓掌歡呼。旗手有男有女,大多全副武裝,黑衣黑褲,戴「豬咀」,個個昂首挺胸,肅穆莊嚴。隊伍中一個特別瘦小的身影,撐一面過大的美國國旗、戴一副似乎也過大的「豬咀」,可是,他的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她一直盯著他,忍不住也跟著鼓起掌來,直到隊伍消失在轉角,人潮再次合攏、前進。她跟著前進,突然感到充滿力量,想大笑、大叫,臉龐癢癢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她慢慢靠邊,退出人潮,站在天橋下,看天橋上的人駐足觀望,有的在拍照、有的跟天橋下的人呼應。她摘下口罩,抹把臉,深呼吸一下,重新戴上口罩。

    前面亂哄哄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聽得不大清楚。很快身邊有人大聲駡起來,才知道原來警方要求人群於半小時內散去,否則將使用武力驅趕。離結束的時間尚有兩個小時,警方出爾反爾,腰斬已獲批准的合法遊行的舉動雖是意料之內,她還是錯愕、茫然了一下。周圍突然冒出很多全身包裹得像潛水員的人,有的拿網球拍,有的扛鐵棍,有的手執磚頭……普通裝束的則湧向另一方向,有人喊:和理非快啲走啊!唔好阻住曬!她很想跟著勇武衝前去,可她知道她會被所有人駡死。人潮推掇中,她也隨著流到地鐵站。

    下了樓梯,她挨著牆站在通道邊上,看人群湧入地鐵站大堂,有人在角落換衣服,有人把海報、傳單扔到垃圾桶,整理好儀容後施施然進站,恍如平日跟朋友行街睇戲。仰頭上望,樓梯口開始滾下垃圾桶、燒著的紙皮箱、樹枝、雨傘等雜物,有人在敲打玻璃,一下,兩下,三下……她心快跳到嘴裡了,雙手緊緊捂著胸口,盯著玻璃,等待它爆破碎裂那一刻。她要第一時間跑過去,沐浴一場玻璃雨!讓那晶瑩剔透閃閃發光的玻璃把她包裹,讓她在那夢幻的玻璃雨中翩然起舞如一隻孤獨的丹頂鶴……有人跑過身邊,回頭喊:走啊!有狗啊!她本能拔腿跟著跑,突然聽到「嘩啦」一聲巨響,回頭一看,那一大片玻璃如暴雨潑撒下來,在樓梯上濺起、彈跳進燃燒著的火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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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蕩失路徵稿選

    【蕩失路】If you can’t beat them

    歪歪
    做傳媒,想做作家,現正蕩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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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灣仔站,車廂中。車門開開合合十數次,職員還是未發現我這一卡的車門粘上了黑色厚膠紙。我一瞥在我身後的白T少年,他毫不掩飾臉上的洋洋得意,還向我單眼。唉,就算年輕也不一定是同路人,他防範太低了,現在DOJ狂風掃落葉式猛告抗爭者,還不知道害怕。

      上周有個client,僅僅在防暴推進期間在行人路上走,也被控阻差辦公,我們成team人花數周搜集人證、車cam、店鋪閉路電視,終於找到一輛貨van拍到她從餐廳走出行人路,逗留了不到一分鐘,並沒意圖妨礙警員推進,最後DOJ在上庭前一刻撤控。

      其實以我的成績和才能,應該可加入行內頂尖的何金耀律師樓實習。在那兒工作,我大概只須苦惱如何討好自命不凡的貴族上司,但在王謝李律師樓實習,處理社運case,光是每天走勻全港十八區警署幫海量的被捕示威者保釋、上庭,就已透支我身心。兩種律師都在華麗與瘡痍兩面遊走,但其中一種,就連自己也要成為瘡痍的一部分過活。我厭倦瘡痍,厭倦仰望。

      我想走的路從來清晰,但去年我竟選報了王謝李律師樓,民主派議員王家權的律師樓,接了很多社運的case。因為同輩壓力?鋪天蓋地的新聞?我甚少走上街頭,即使政府大錯特錯,然而誰真心相信抗爭會成功?以律師身份投入這場運動,很夠了。

      「唔該借借。」我決定出閘,由灣仔行去金鐘也不是很遠吧,但我穿著三吋高踭鞋,實在舉步為艱。高踭鞋在我生命出現不過半年,我花了半年時間才適應穿高踭鞋走走企企。高人一等,空氣清新。

      上樓梯到出口之際,卻見市民急忙往回走──防暴!我袋裡有一把黑色雨傘!天文台說整天都下雨,帶傘有甚麼稀奇,但被防暴搜到黑色雨傘被控非法集結,稀奇嗎。有法律知識,在執法者面前,也不見得比普通市民佔優。

      「企喺度!身份證唔該。」督察從我背囊取出黑色雨傘,把遮盡量離遠自己,小心翼翼地打開,發現它的確是一把傘。他翻閱我背囊的文件夾,看了幾份文件後,眼神才放鬆下來,「快走,附近有暴徒聚集。」他示意我只可向左行。

      與律師樓相反方向……每個街口也有三四名防暴,我路線圖的大原則是避開有警察的路口。約莫走了十五分鐘,我早離開了莊士敦道。我不熟灣仔,Google map標示沒有反應,一看街牌:船街。好熟,但即係邊度呀……中學的我怎會想到,做律師也可能流落街頭?

      想到這裡,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噢,我有那麼感性嗎?聽見遙遙響起數下「嗖」,數秒後我才意識到,後面街發射催淚彈了,街上的市民慌忙走避。後面警員叫囂的聲音漸近,催淚煙濃罩街道,我顧不得那麼多,總之朝防暴聲音的相反方向走,我眼睛辣得張不開,不斷咳嗽,急忙向前快跑!突然有甚麼用力拉住我的右腳──鞋踭卡住了坑渠蓋!我用力扯了兩下,整隻鞋也爛掉了!

      在只有聽覺如常之際,左邊有把男人聲傳來:「上車吧!」我勉強睜大眼睛,看見紅色車身,類似的士!哪管得了是否賊車,只要裡面能呼吸也要上吧!

      門打開,我撲進去後狼狽地關門,少量催淚煙飄入車廂,司機也不住咳嗽,無論如何都比外面好多了。我坐在後座,大口呼吸了幾分鐘,才慢慢回到世上。
      「唉呀,而家啲警察真係離晒譜!」司機似乎找不到路離開。
      「謝謝你司機大佬。」
      「真係黐線。」雖然我在專接社運case的王謝李律師樓實習,但我甚少咬牙切齒、衷心的這樣說。我才發現自己半年來,口裡就算說憤怒都是虛假的,內心平靜如凝結的油畫,而這個早上的恐懼和狼狽,才引爆出我心底的憤怒,乾掉的油墨開始順著筆跡流轉翻騰,有如《吶喊》一樣。沒人知道催淚彈成分,可是全港人吸了這生化武器大半年,我怎麼不憤怒。

      「妹妹,你邊度返工?」司機大佬問。
      「王謝李律師樓,金鐘。」
      「喔,民主黨嗰大律師王家權!成日幫香港人嗰個!加油呀你!」
      「……嗯!」我遲疑半秒,聲線稍為提起精神答道。

      我打開背囊,取出水樽喝了一口水,順道檢查文件是否齊全。律師樓的信件、被捕人士的資料,還有一份表格和附件。

      「妹妹,我車你返律師樓啦,警察好似散咗水,但都危險。」司機大佬從倒後鏡望向我,我立即移開視線。

      「謝謝……」司機大佬,你知道嗎,我背囊除了有被捕人士的資料,還有加入律政司的申請表,已填妥。要是正式加入,月薪58k起跳。剛才督察搜查我背囊後放行,我心裡一直很不舒服,我覺得,他放行,並不是因為我多弱不禁風,不是因為我的雨傘沒有改裝。一邊為社運case疲於奔命,一邊嫌人工低,覬覦著政府58k月薪,有甚麼比這噁心?

      半年來,眼見多少被告身心受折磨,我曾經也一度打消加入DOJ的念頭,甚麼擁護基本法,基本法之外,人還有更基本的原則恪守吧。但DOJ截止交表的最後今天,我還是準備親身遞交,更basic 的law,是人望高處。極權,我們贏不了的。我決定,在金鐘的律師樓下車後,會步行折返下亞厘畢道律政中心遞交申請表。

      「嗶!」幾下刺耳的響咹聲把我硬生生拉回來。我望出窗外,看見一堆防暴警察正圍著一名少年截查。司機大佬猛按了幾下咹,絕塵而去。

      「每次我見到呢班所謂警察我都嗶佢哋!」司機大佬駛入金鐘道。

      吓?他真的很幼稚,剛才簡直是徒勞的極致,我苦笑搖頭。

      「有冇聽過呢,if you can’t join them,嗶 them!哈!」

      好爛……

      嗶 them……

      嗶 them……

      我看著窗外的高等法院漸漸變小,反覆自己讀了數遍,內心突然一陣洶湧。

      下車,我謝過司機,照舊回律師樓上班。一邊高踭鞋,一邊赤腳,旁邊等升降機的OL忍不住偷望。

      承認吧,看重利益的我,其實想為公義出力,承認吧,我腦裡也有很大部分在想著錢,我未放棄加入DOJ的念頭。承認吧,這一刻我真的,甚麼路也選擇不了,不過,在join them和beat them之間,竟有這麼一個嗶them,我,暫且這樣一拐一拐的,蕩失著吧。

      透光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雨天障礙賽

      黃怡
      作家,《字花》編輯,寫作班導師,貓,九十後。著有小說集《補丁之家》、《據報有人寫小說》、《林葉的四季》,小說及散文作品散見《明報》、《字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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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打在眼鏡上,話語都失焦了。依依和阿熙擠在同一把雨傘下,被嘩啦嘩啦的水簾關在只裝得下兩人的空間裡,像一座迷你版的香港公園瀑布涼亭,只是這座流動水簾的流水會從四面八方橫飛進亭裡,把二人的衣褲打濕。暴雨天的街道每一條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在吵鬧的雨聲下一切看起來一樣的暗,店鋪燈光和街燈在密集的雨點間迷路。依依假裝輕率地挽著阿熙舉著傘的臂,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她知道,自己已經身處她最想到達的地方。


        Gustave Caillebotte, Paris Street; Rainy Day

        巴士站燈箱裡的單鏡反光相機廣告,把假裝隨意而不經意拍下的照片放得好大好大,其實照片裡打著傘的長髮女模特兒和依依都知道,畫面部署已久。送我去地鐵站吧,她對阿熙說,中午我把傘忘在餐廳了。這連續幾日的大雨並不是她佈置的,但她可以好好利用,來讓阿熙演出她幻想中「英雄救美」劇本裡的英雄:小時候她常常跳著避開某種顏色的地磚,只因那種顏色在遊戲中被她臨時定義為熔岩,現在她把傘外的範圍定義為險境,為保安全,所有人自然要盡量往傘裡靠,包括自己,包括阿熙,即使要兩個人的身體靠在一起,也必須避開可以把人灼傷的雨。火山爆發!離開便利店的人向著路邊開傘時把傘上的積水都噴向阿熙,他一躲,他的臉和傘骨就插進她的髮裡,還好依依昨天用了很香很香的洗頭水,即使頭髮被扯痛,依依仍然得分。熔岩襲來!進入餐廳的人收起傘時,一下子鬆弛的傘骨抖動濕透的傘面,把依依的肩都灑濕了。沒事吧,阿熙問。沒事,依依把阿熙的臂抱得更緊了。依依再次得分。

        這是甚麼街的哪一段,那是幾號巴士的車站,在傘下都看不見了。老實說依依也不在乎面前是否距離地鐵站最近的路,只知道能在傘下和阿熙依在一起,玩一場用雨綁在一起的二人三足,已是勝利。在雨點擊打傘面和世界的聲浪裡,她可以聽見路上人們狼狽的腳步,就算拉高裙擺和褲腳,雨水仍打在鞋襪上、從地面反彈起來,把海拔位於膝蓋以下的一切都浸濕。前方出現一座坦克,但高度只及依依的腰:一個大概剛從補習社下課的矮小學生把雨傘當作頭盔,無視前方的依依一直前進,依依只好拉長身體、倚著阿熙,希望避過攻擊。然而小孩的傘仍入侵由阿熙舉著的傘下領空,把傘上的水都用力抹到依依和阿熙身上。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聲呻吟,同時阿熙條件反射地吐出一句粗口。不知道阿熙有沒有聽見依依的怪叫?依依尷尬得無法直視阿熙,臉好紅好熱,如果他聽見了,會對她有超越友誼的遐想嗎?她應該希望他聽見了,還是聽不見?

        阿熙沒有說話。在等待過馬路的尷尬沉默裡阿熙終於說,這麼大的雨,回到家裡,腳板一定皺皮。依依垂下頭,看著各種雨鞋、涼鞋、濕透的皮鞋和波鞋,包在被雨打濕的鞋襪裡皺皮的腳,像共同但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在悶熱的鞋裡忍著不作聲。阿熙的腳也和她的一樣被浸於鞋裡嗎?她居然為了二人之間這共通之處感到快樂:她出門前看過雜誌的最後幾頁,這個月阿熙的星座運程和她的明明沒有甚麼共通之處,星相師說今天是阿熙的倒霉日、卻是依依的幸運日,建議阿熙花時間和自己相處的同時亦建議依依多出門走走。然而現在,他們的命運居然被大雨綁在一起,也許除了星座以外,命運在別處也有對她戀愛運的啟示?一輛只載著一個客人的的士駛過斑馬線前的水窪,但凡站在馬路邊最外圍的人,無論星座、生肖和血型,都被濺了一身。路邊眾人的咒罵聲中也有阿熙的聲音,而站在阿熙身後的依依,忽然覺得那篇星座運程好像也有點準確呢。

        只要橫過馬路,就會到達通往地鐵站外有蓋天橋的樓梯。雨中的城是一場公德心測試,也是一場浪漫的障礙賽:在斑馬線上和看不清面孔的路人對面相逢,要是誰也不主動把傘抬高,讓兩傘相撞、變歪,結果就是兩組人都淋濕。依依在傘下緊緊抓住阿熙、一起在人群人擠著過馬路,真的像在渡過危險的溪流——心跳加速,是因為正在傾盆的雨,正在倒數的紅綠燈,路面上不住滲入鞋內的積水,還是阿熙?而阿熙,也會覺得這場障礙賽刺激或浪漫嗎?到達另一邊行人路時,阿熙說,剛才有個八婆,用高跟鞋踩到我。依依和阿熙一起回頭看對面行人路,再次通車的馬路使原本在雨中已難以看清的人面顯得更加遙遠模糊,無法追究。沒事吧?依依問。阿熙說沒事,算了,但他明顯不悅。糟糕了,看來那星座運程真的很準確呢。

        終於到達樓梯口。阿熙把傘收起來,帶領依依穿過有蓋天橋時,在樓梯上走在他們前面的人有些把收起來的長傘橫著拿、有些把收起來的縮骨遮垂在地上像帶狗散步,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把傘尖插中他們的眼球或把傘面的水噴到他們面上;還好阿熙把已縮短把手的縮骨遮拿在手裡,只讓濕傘弄濕自己的手,依依在心裡為他的有禮加了幾分。啊!一個黑影閃來,反射動作使依依閉上眼。她聽見怒火如熔岩爆發的阿熙破口大罵那個差點把傘尖剌到她面上的大叔,那個大叔回頭還口時,看起來惱羞得想把傘連同粗口一起敲落阿熙的頭上,阿熙也下意識地舉起自己的傘準備擋格。無事無事,依依下意識半抱著阿熙的肩,示意他不要打架;大叔身邊看來是他老婆的人,也用身體攔住丈夫,邊向依依和阿熙道歉邊把丈夫拉走。得了下台階的阿熙站定問依依有沒有事,讓同樣得了下台階的大叔乘機和老婆快步走遠,消失在前往地鐵站的人潮裡;四周一時八卦的人再次回到各自步行的軌道上,不再看熱鬧。

        阿熙居然為了保護她而和路人發脾氣呢,依依在心裡給他大大加分。這可以算是他在乎她的一種證明吧?而且因為勸架,依依剛才居然有了借口用手直接搭上他的鎖骨,天啊天啊,這算是大雨天送給她的禮物嗎?看來今天真是她的幸運日呢。走到有蓋天橋上,二人繼續像玩閃避球一般到處閃躲把濕傘亂甩的路人時,依依再次看見那個相機廣告。如果此時有人舉機拍下她和他的身影,會看見甚麼?暗自甜笑的依依?仍然在生氣的阿熙?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個不時有人主張擔遮要考牌的城市,但正是因為城裡那些不遵守未明文規定的雨天禮儀的人,依依才有機會和阿熙在雨中貼得更近。她追上他的腳步,想感謝他剛才為她出頭,他卻忽然把手中的雨傘朝依依瘋狂甩動——飛蟻啊,飛蟻啊,阿熙邊尖叫著邊對在有蓋天橋下躲雨的飛蟻甩動雨傘,把依依一直避開的雨點都潑到她臉上。在驅趕飛蟻的同時,甜蜜的氣息也一併被通通揮走。

        轉注


        字裡行間:在殘酷現實中找電幻中的第二人生

        張煒森
        從事藝術評論、創作及策展等工作。關注藝術空間、展覽與作品在詮釋上的關係,發掘當代藝術中的絮絮私語。專題文章見《香港藝術視覺年鑑 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6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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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年間,香港的色彩不再,相信很多人都有同感。當你面對當下拉扯的政治環境,還要走過疫情,對於大部份人文主義的信徒來說,現實往往是如此無情地衝擊你一直深信不疑的價值觀。每日的「新常態」,成為最蹂躪的日子。藝術創作亦如是,你總會感到那股不自在的昏暗。你和我,誰和誰,彷彿置身於久病中的味覺,食之無味,卻滿口淡淡的苦澀。最近的藝術作品,或者藝術展覽都抵不過那單調的鬱悶,在同溫圍爐的境況下,難怪我們愈來愈難寫出多彩的評論。

          當聚集也成為一種罪的世道,馬琼珠、何倩彤及文美桃的三人聯展「字裡行間」,便在這大前提下,襯著這段縫隙中喘息,攝身浮上地表。看了幾篇相關報導與評論,總會提到展覽沒有明確的主題,誠然,從展覽簡介中,亦寫到 「展覽在沒有明確策展框架底下讓藝術家自由生成作品,喃喃自語到末了卻是氣息相近」。香港藝術家的拿手好戲,往往是將主題無限延伸,明顯地,這不是今次聯展的重點。

          還看「字裡行間」的作品,縱使三人的創作風格各有異同,當中氣息相近,幾許能歸根於她們的創作中,將現實中的色彩幾乎奪去,不論是馬琼珠與何倩彤的單色畫作,還是文美桃的的人體雕塑,作品不以奇觀式的視覺震撼為主,而是角落中的小黑洞,這種輕盈而幽暗的氣氛,成為展覽的主旋律。除了氣氛以外,三人的作品包含了許多電影的文本互涉,並且有意識地將各種支離破碎(身體、現成物、影像、繪畫等)再重組。因為不少作品都借鑒電影文本,對於電影的愛好者,不少作品在視覺上會似曾相識。當中不乏文化或視覺符號,還有電影文本的再隱喻,同樣使觀眾覺得她們的作品互相牽動。然而,你總會被作品的幽暗氣氛及情緒所帶動,不致於對公共與私密符號作出過度詮釋。

          何倩彤與馬琼珠的作品能互作比讀,梁寶山早前已撰文論述 ,這幾年間,她們創作上似有還無的轉向,確實令兩人作品的共讀效果提高。鉛筆、木顏色等媒材,因它纖幼不渲染,畫者每次下筆的力度,都毫不保留呈現在畫紙上,每一筆每一線,仿如一步一腳印,予人非常踏實的存在感,正如馬琼珠的重量級作品《七頭》,撇除所有藝術家的解畫後,既可視為畫家的吶喊,也可將繪畫這行為當成儀式,透過不斷重複的繪畫勞動,印證藝術家自身的存在。提到馬琼珠的創作,自她個展「時間曾經打一個摺」以後,似乎找到了創作的另一階梯(出口?),也練鍛出藝術家的創作方法學,紙本、金箔等總會帶著物理的輕盈,卻在繪畫勞動重新排列編碼,從而堆疊成如履薄冰般的張力,如《乖乖》就是將一種毫不起眼的零食,堆疊成碰不得的藝術品。

          何倩彤展出的作品,大都關於時間與光,《時間是他的玩具》維持了藝術家一貫嚴謹細緻,《晚星》將多部電影撮取空鏡部分,串連成何倩彤有關光的故事,顯示出藝術家對電影的狂熱與敏感度。然而,但更值得留意的,還是她較為直面地將自己的情緒展露於觀眾前,從踏實的藝術實踐中找回自己,從「藝術家」這代詞中,找回何倩彤。這次展出的畫,如《病是恆久忍耐》,細觀下跟她過往的創作有點分別,是筆觸的細膩?還是隨意?失去了幾分藝術家的光環以後,卻多了一種「生而為人」的本色。


          文美桃的雕塑與平面作品,在這次展覽中起了中介的作用,同時顯得份外審慎,甚至有點拘謹。記得她之前個展「彼岸之地」,某些身體造型的元素、擺位等還帶著幾分的隨意,到了這次聯展,《扒手》和《案法現場 – 腳》已不再復見那種隨意,而是在造型、議題,物料等關係愈見緊湊。異化扭曲的立體身體斷肢、「腫瘤」等組合都是精心部署,構成了最直接的視覺衝擊,比起前兩位藝術家的內斂成為反差,與此同時,身體的斷肢同樣是何倩彤畫這次畫作中的母題。另一邊廂,《誰是殺手》除了能教人聯想到社會事件上,還憑著藝術家精準的加工,肆意混淆影像與繪畫的界線,與馬琼珠的拼貼能互相比讀,這種精細與嚴謹,相信花了藝術家不少力氣。


          結語
          如是,電影是這次展覽創作的註腳,也是情緒的救生索,人生如看戲,經過黑暗的隧道,短暫代入光影的薰陶,然後又再穿過黑暗返回人世,其實,我們總喜愛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想起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人生的「永劫回歸」不會出現,我們在抉擇中不能重複每一個選擇,讓自己得到最好的將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選擇後其他選項的可能性。然而,在這次展覽中,藝術家有意無意地,在創作中重選了「人生」。

          字裡行間,如同日常得尋常之事,可能是最容易淡忘疏忽的空間。同樣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海中,可以是空白,可以是想像,也可以是紓緩。這種近乎色即是空的道理,我們(觀眾)要如何投入,要如何理解?要如何提醒自己不要習慣,不要忘記?「我們」也在這次展覽中擔當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