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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愛荷華寫作——給泥濘路上的國際友人

王証恒
著有《南歸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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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尼友人阿沙里回家的路不太平坦。他先到雅加達與作家朋友會面,然後回到了位於蘇門答臘島的班達亞齊;後來他到了檳城跟戴琰見面,最後又回去班達亞齊;但他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水災,那時我寄了訊息給他,幾天未獲回覆。
     
    打開訊息,阿沙里說洪水將橋沖斷,他將要乘木筏帶行李過河。再過幾天回到家後他沒有停下腳步,趕忙與文化組織亞齊紀錄片協會的朋友商討救災。印尼政府貪腐,災後反應緩慢,遲遲未開放國際援助,但可幸的是公民社會的力量未被過分打壓,自發救災尚未被視為罪行。
     
    如是者,自去年十一月末開始,阿沙里一直在救災。他不時與一班文藝青年商討事情,在他們背後總有一張地圖,不說以為他們在制訂革命路線圖。
     
    亞齊省的革命歷史確實源遠流長,在殖民時代,當地人民與荷蘭入侵者周旋到二十世紀初才被擊敗;及至印尼獨立並經歷政權更迭後,蘇哈托的軍人政府政策偏袒爪哇島,自由亞齊運動展開,及至蘇哈托倒台多年後才結束。
     
    自蘇哈托時代始,軍方視獨立運動活動家以至亞齊省人民為眼中釘,對該地實施嚴格管制,很多措施在民主化以至自由亞齊運動的領袖與政府簽下和約後仍然繼續。記者伊莉莎白.皮莎妮在《印尼Etc: 眾神遺落的珍珠》中提及,她在印尼民主化十多年後到訪亞齊省的鄉村仍須向當地警署登記身份。這政策原意是防範游擊隊,掌握地方人口流動。然而當水災來到,中央政府對亞齊省的地理忽然失憶,據阿沙里所說,很多鄉村在水災後與外界隔絕,資源匱乏卻得不到援助;中央派來的救援隊對亞齊的地理環境所知甚少,不知從何入手。而阿沙里在接下來所專注的,就是與各路人士與部門聯手計劃打通道路。
     
    整個十一月,阿沙里不時跟我和戴琰分享物流事宜,當道路打通,他的朋友便隨著車隊到偏遠村落運送物資,安裝星鏈讓村民接通外界訊息。阿沙里熟知地理大概和寫作有關,他在寫作時總奔赴各地訪問,收集民間故事,我不知他是騎電單車到訪,還是那個賭徒司機載他——他不時會給賭徒朋友一兩塊賭錢,賭徒會免費接載他作回報。看到阿沙里參與救災會議的照片,不免想起虛構力量回歸現實如同種子飄遠但總可落地生根。
     
    談起文學與行動,也許要說回到普拉姆迪亞.阿南達.杜爾。我和阿沙里的友誼緣起於他,那天在酒吧,我不懂他名字的發音,電話又沒上網,擾攘了很久,阿沙里才明白我在說誰。也有次我跟阿沙里談起了我曾經打算寫一本書,用略薩《天堂在另一個街角》的平行線手法寫胡風與普拉姆迪亞的人生,因為普拉姆迪亞的小說實在讓我想起胡風主觀鬥爭精神的主張。
     
    普拉姆迪亞確實曾到訪過中國,1956年他受邀出席魯迅逝世二十週年的紀念活動,但可惜未能遇到胡風——胡風在1955年已然因反革命案被捕入獄。普拉姆迪亞雖然早對中國文學感興趣,但礙於冷戰,限於語言,沒有證據顯示他受過胡風的文論影響,他透過荷蘭文或英文翻譯過的反而是胡風論敵周揚有關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文章。
     
    普拉姆迪亞從中國回到印尼後的確經歷轉變,他的寫作似乎受到「民族形式」或是「工農兵文學」等官方指導影響,例如在他寫小說《南萬丹事件》時,便在落後的鄉下萬丹與農民生活一起。但若細觀風格,他的小說,尤其是《布魯島四部曲》其實更貼近胡風所提的主觀鬥爭精神。
     
    在胡風的理論建構中,作者的主觀意識佔有重要地位。作者不是如鏡子客觀反映現實,而是運用「想像力」、「感受力」理解客觀世界;而客觀世界也不只是庸俗唯物主義公式的反映,它繁複駁雜,作者必須將經驗素材投入內在的「熔爐」,加以熔煉,配合作者的欲求、理想,在經歷「沸騰」、「燃燒」、「化合」後,才寫出作品。胡風的理論文章不少都是論戰的產物,其論敵既有社會主義寫實主義的支持者,也有客觀寫實主義的支持者,他所反對的是公式化以及冷眼世界的文學。
     
    印尼小說《美傷》的作者庫尼亞文在論及普拉姆迪亞最重要的作品《布魯島四部曲》的首部《人世間》時提及小說的首句。小說的第一句「人們叫我:明克。」讓他聯想到《白鯨記》的著名開頭:「叫我以實瑪利。」然而兩者同中有異,「叫我以實瑪利」是帶著律令的祈使句,讀者無可迴避地與敘事者建立關係,而以實瑪利乃亞伯拉罕與使女夏甲生的兒子,最終被流放荒野,這意味著敘事者的自抑,讀者如同走進告解室,傾聽自白;然而以「人們叫我:明克」這轉述句作開頭,一開便拉開距離,讓敘述變得可疑,他接下來更坦白說這不是自己的真實姓名,在同一章,他指出小說修改自十三年前的一本筆記,令敘事更不可靠。
     
    將作者與小說裡的敘事者等同固然是無知,然而將四部曲等同於當代文學體制中生產出來的「小說」也不怎麼合理。作者在小說的首章中對於十三年前筆記的強調,實在讓人想起四部曲艱難的生產過程。普拉姆迪亞在六十年代的九三〇事件中被捕,在被拘捕期間他的左耳被打至全聾,右耳接近全面失聰。在被監禁在布魯島期間,由於只有《聖經》與《可蘭經》可以閱讀,於是他便每晚說「明克」與「翁托索羅」的故事給獄友聽,讓他們在困境中保持人性與希望。後來監獄政策開始鬆動,他終於在替政府寫宣傳漫畫文稿與報告的空餘間寫下了這小說。那時獄友總為紙張而煩惱,曾是記者的獄友黃金輝(Oei Hiem Hwie)想出可以在水泥包裝紙上寫作,故事才留存下來。
     
    四部曲讓人讚嘆之處不只是敘述技巧,而是熔煉在敘述中的生命痕跡。在知道作品的生產過程後,這種不可靠的敘述慢慢換轉成一種表現即興性的符號,其旨在表明文本不是最終定案,而是追憶那可一不可再的場景的索引。可以想像在獄中的晚上,一眾聽眾圍攏著普拉姆迪亞聽故事,他抽著丁香煙,人權律師蘇普拉普托博士(Dr. Suprapto)和小村莊的小學教師圖米索(Tumiso)在他身邊傾聽,不時提出他們對荷蘭法律與鄉村生活的理解,而黃金輝則苦惱著如何記錄故事。換句話說,四部曲如同說書話本,在敘述背後,一個說書人隱然在場,即興說書作為一種政治行動可一不可再,然而小說卻將可刻鑿的刻鑿下來,雖不可重複一致,但一切尚待重演,曾經爆發的仍可待爆發——四部曲的英文譯者麥斯.蓮恩(Max Lane)提醒,翁托索羅的名言至今仍被印尼女工在facebook所引用,行動者也從書中汲取組織的原則。
     
    在四部曲的其餘部分也可見到作者的身影。在小說中,明克起初學習西方,希望助印尼自強自足。小說不乏動物意象,在學習西方的過程中,明克渴望藉由現代化克服人的動物性,進化成為現代公民,他到荷屬東印度學習醫術,以期掌握先進科技。然而明克愈發明白帝國主義、西方的種種積弊,即其強權即公理、弱肉強食的邏輯,於是回心轉向,加入反帝行列。在小說中,明克在被捕時印尼尚未獨立,政治行動以失敗告終。小說的可貴之處在於他寫出了回心之途的艱難頓挫、曲折幽微。 而這曲折幽微又何嘗不是作者的心史?作者早年參與反殖革命,是印尼共和國的創建者之一,然而建立國家的人終於成為國家的受害者。
     
    回看胡風的理論,粗糙之處也許明顯,畢竟作者對於作品傾注多少生命經驗只能撫心自知。但對於創作者來說主觀鬥爭精神卻是珍貴的提醒,作為勞動作物,文學作品的生產過程不容忽視。事實上,雖然評論作品時作者的生平大可不理,但在現實的文學生態圈中,頗不乏跳出來為作品添加自傳性或訴說創作觀的作者,至少在每年諾貝爾獎的頒獎台,得獎者都會就自己的創作觀與成長經歷講論一番,試圖為自己的作品增添人生印記;反倒是一些作者被揭發失德,作者已死的大纛才會被搬出來。
     
    言歸正傳,普拉姆迪亞與胡風位於冷戰的兩端,分別因為「左」或「右」的原因被捕,雖身陷囹圄,但在理念世界他們實屬知己。胡風在論及創作過程時常提及「受難PASSION」,在他眼中,作者主觀與客觀的磨合並不平順,甚至是「相生相剋」,作者的主觀會不斷被客觀世界改正,因之提升,而作品的水平亦反過來得到昇華。
     
    我沒仔細問過阿沙里普拉姆迪亞對他有多大影響,但我想普拉姆迪亞的精神會與他同在,阿沙里年輕時也是社運的積極參與者,是推翻蘇哈托政府群眾的一員,那時遠在亞齊省的他常到雅加達參與遊行抗爭。他曾跟我說過,當年的熱血社運分子已不甚關心社會了,但幸好他依然故我。
     
    我想為了救災阿沙里仍是會奔走一段日子,暫時放下寫作。但是這些走過的路終於會回歸文學,成為支撐小說的血肉。
     
    看著他的朋友走在泥濘的路,我想起了魯迅在〈希望〉引用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話。這句話起初有點不明來歷,但後來日本學者北岡正子經考據發現這名句出自裴多菲的一封信,那時他正在往北的旅途上,馬狀況甚差,讓他懷疑是否能夠到達目的地。縱已耳熟能詳,仍容我再引一次: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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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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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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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通俗之側的額外顯影:讀《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 通俗文學卷二》
    • 「全女班」重構莎士比亞:一念之間的妒火與救贖——專訪《冬天物語》舞台劇團隊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 無法擺渡的成長鬱結,與寫作的奇妙解咒——記吳其謙、曾詠聰新書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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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愛荷華寫作——鏡像

    余婉蘭
    著有小說集《無一不野獸》。總覺得詩比小說更體現自心本性,專注於一種語言節奏時,它不應偏離於心。對比小說,它是另一種的難寫,也是必要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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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生命第一個記憶,嗅見另一個嬰兒髮膚的乳香。有人牢記自己緊貼著子宮,不願出生。
       
      作家K問印尼作家A最初始的記憶。他說,小時被父親的兄弟送回家鄉照顧。
       
      K問,不是關於母親的記憶麼?母親通常是嬰兒最早的記憶。
       
      他說,沒有。
       
      不是。
       
      母親在A年幼時不在身邊,他交由父親以外的男人照顧。意思是,他被暴露在外頭,失去生命中最原初的保護。K心想,他和我一樣。
       
      他那段幼兒記憶,發生在一處地野和河道交界處,他目睹惡靈,他找不到字眼,用了小孩子的形容詞:「Monster」。
       
      K問巨大的黑影,是來自林蔭?他說,不是。是真實的存在之物。就是「Bad thing」,他努力找了另一字代替。
       
      前夜,他又做噩夢。惡靈偶然會造訪他的夢。在印尼海嘯後,足足七年,他每晚做著海嘯的夢,發出如同詛咒的開口夢。有惡靈騎著他,他動彈不得。
       
      他說他的村莊、家園,包括屋內的家人被海嘯沖去,不知所蹤。自此就剩下他一人。
       
      有一夜愛荷華夜雨來襲,天空忽爾泛濫倒流。每次雨水兇險,夢魘就像要再臨般。第二天他甚麼也沒有說,只笑說,反而最怕鞋子濕透,因為我沒有另一雙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觀察作家脆弱的眼球,好比觀察他鋼索之姿。
       
      他問K,你相信那些神秘,關於巫術、鬼魂的事嗎?
       
      K說,我相信。
       
      在他的村落,流傳眾多靈異的故事。「和城市的鬼故事不同,這些都是來自村落,祖先親身經歷所傳聞。」他一直繼承這個不可知、鬼魅的世界。對著這些不可知物,從來沒有辦法抵抗。「我都寫下來了,第一本小說集寫了關於我的噩夢與惡靈。」
       
      在一棵奇特、孤高的杉樹叢內,A和阿美尼亞作家G抽煙,杉樹像長滿鋒利的手臂,把兩人藏入去、吞了入去。精靈也在其中。他說起自己一人住著一間很大的屋,二十隻貓就是鎮守者。有聲音,貓就先警覺,特別深夜總有突如其來的聲音。
      A說,有惡靈來訪也不怕,貓保護我。你不知道他是說笑,還是說真。
       
      另一次,抵達新奧爾良的第三天,有沙地阿拉伯女作家G困𨋢,有人思疑,不過藉口缺席「奴隸種植園」參觀活動。但A說,他一踏足酒店,就知道是靈體作祟。
       
      小時候在村落,他與祖母身處在屋子不同的空間,卻總是心意相通。「我心裡想叫她,或告訴她一些甚麼,像通靈,她都知道。」他都知道。
       
      K印象中A初到愛荷華,是帶著困倦與憂愁,眉心皺著,不笑不作聲,抽著菸。在印尼A必須做各種體力勞動的工作,養活自己及其寫作。無錢就種田或捉魚,笑說:「在印尼,食物是可以不用花錢。」為了寫作,他的生活總是拮据。
       
      一旦在愛荷華多了無憂的時光,A漸而舒坦他的笑,像一頭溫馴的熊。出於直覺,一開始,K以為自己無法靠近A。A和K卻是在同一天做噩夢,所以第二天K一問A,他就談起海嘯與夢魘,這是他們第一次對話。同日,印尼雅加達發生血腥的示威衝突。起因是一名司機Affan Kurniawan在一場抗議示威中,被警車輾壓身亡。那場示威是反對國會議員薪金津貼過高,人民資薪過低的反貪腐行動。
       
      A留意時局,他朋友都在示威現場,但A沒有談起太多細節。只說,如果沒有來愛荷華,他此刻在現場,他將會曾是投擲汽油彈的人。
       
      A曾在未成年之時離家,參與到推翻獨裁者蘇哈托政權的示威之中。他信任革命,也深知道革命定必由年輕一代,揚起旗幟,走在前方。而再不是中年的自己。
       
      香港作家W眼中,A是說故事的能手,說著家鄉、鬼魅及印尼極權歷史及政治事件。兩人深夜到墳場探險,偶遇閃踴而過的狐狸。他們與黑天使雕像自拍。
       
      A是眾多作家,包括W眼中,最偉大的印尼作家。A的世界裡,無形之物簇擁、廣大。K感應A有別於其他作家。她流過眼淚兩次,A回應她靜默的共感,像連接起理應無人感知的另一端。明明他甚麼話也沒有說,她甚麼話也沒有說。
       
      K離開愛荷華後,到了尼泊爾Annapurna山。她記得,抵達山的那夜,月亮大得像盆,擾動眾多人體內的水,盆大的光攪動眾人的心識。整夜,山上沒有一個人不失眠。眾人吞吐稀薄的空氣,在夢外夢內,帶著缺氧昏沉的預感,頻頻起床走動、回到床上,又試圖把自己壓進眠裡,不果。即狂亂與迷幻的邊界之間。
       
      另一夜,她夢見自己與一眾薩滿,在做祭山的儀式。
       
      夢中,眾人在地心繞圈和舞步,試煉著心跡,每一人都像火把。大地明明一聲不響,不過蒼茫而已,只有人執迷地乞求作動止息。
       
      最後一天下山,K重新有了網絡,她得知兩則可怕的訊息,一個關於水,另一個關於火,同時發生在11月26日。
       
      火是那燃燒著眾多個午後無所事事的家室。家就成了火舌引導的煙囪,或燃料。火鑽入去裡面所有無辜的物裡面燒,直至甚麼也沒有淨餘。燒足幾日幾夜。燒到火不再在火裡燒為止。
       
      水是那持續失常的暴雨。A出生的國印尼,出現災難性的山洪和泥石陷塌,其中長達420公里的棉蘭國家公路,被洪水摧毀,交通癱瘓。
       
      亞齊(Aceh)數十個城鎮和數百個村莊變得孤立,沒有電力供應、網絡中斷,物資及日常生活用品也無法送抵。
       
      沒有淨水。飢餓。瘟疫。恐懼。
       
      孤立無援。
       
      更多的人及其家園,被泥漿淹埋,生離死別。
       
      生活在亞齊班達的A,雖然他的所在地不是直接受災。照片中A的面相,有了初到愛荷華時恍惚而疲憊的神色,魂魄唔齊。長達差不多一星期,在黑暗無燈火的家裡,沒有互聯網,他只有蚊子陪伴。「我無法入睡,直到天明。在這樣的條件下,疲憊、憤怒、心痛、焦慮和舊記憶,同時湧現。」他想到2004年海嘯,還以為時間把他帶離噩夢和悲傷。
       
      「事實上沒有。它只是靜候。」
       
      在2004年海嘯後的二十年間,A目睹國家為了短期利益,系統性地破壞森林,從原住民領土掠奪木材和礦產。為了一小撮人的經濟利益,人民的土地及自然環境,不斷被掠奪及破壞。
       
      這不是極端天氣所帶來的災難,A說政府不宣佈和定性為國家災難,也不接受國際援助,是因為錢。「國家預算中的大部分財政,耗盡在免費營養餐計畫(MBG),而供應商被執政聯盟黨派的親信主導,計劃每日花費大約1.2萬億盧比,即等於10,000間可防洪的房屋建設。如果宣佈為國家災難,以及接受國際援助,即意味著政府必須把財政,暴露在公眾眼底。」
       
      K沒有告訴A的是,她城市的火的悲劇,及其他悲劇也同樣。「其墮落,與其代價之殘酷等同。」
       
      A和K都倖存,而別人沒有。別人仍在孤立的求生之中。在這個國度,他們同步被國家意志、國家政策阻礙著求生,並加速人的悲劇。
       
      「這種悲劇,帶著政治性。」A也一再應驗,歷經多久,劫難及其創傷沒有可能完全復原,只能共存。「在那些漫長的夜晚,我得出一個結論:我將帶著這一切,繼續生活。」
       
      K記憶中印尼日惹的街道整潔乾淨,治安良好,據說,社區鄰里自發地在守護,並且信任。這裡仍有著一望無際的稻田、椰樹和密林。火山從不驚動。日照的天空因無痕而鮮艷。K所遇到的印尼人,彷彿都帶有著A的影子,溫和而坦誠,人與人之間有一種無隔閡的善意。
       
      她一再被陌生人請到家中喝茶;眾人合力幫忙送外賣的新婚女子,找回遺失的車匙;印尼人會在路邊鋪一塊長布,祈禱、誦經或者坐著吃喝。他們都懷著明天的生活將不再崩潰淪陷的希望,如同A,A一直有著渡劫回歸的神韻,其寬懷及純淨,皆來自苦難,及意圖超越苦難。

      轉注


      無法擺渡的成長鬱結,與寫作的奇妙解咒——記吳其謙、曾詠聰新書對談

      黃希佩、天一
      黃希佩: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四年級生/天一:匯智出版社外編輯,資深樹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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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日康(左)、曾詠聰(中)及吳其謙(右)

         

        在我們成長的漫漫長路上,總會留下一些零碎記憶,要待後來閃現發作,成為生命中一道難以跨越的創傷,或者傷患中的一根救命稻草,其意義才能被領悟。吳其謙、曾詠聰的散文集《後青春期憂鬱》及《浮間舟渡》在去年內先後推出,二人既是大學同窗,畢業後又同樣身兼教師和作家,在書寫成長的各種鬱結時,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取態。去年十月,他們在一場新書活動中以「擺渡兩種憂鬱」為題展開對談,雙方「老best」式的互相調侃不時引來哄堂大笑,為這看似沉重的話題增添了幾分輕鬆與溫度。

         

        「群體」帶來的壓力,以及美好回憶

         

        是次對談由兩位作者的大學師兄、同為香港作家的李日康擔任主持。活動伊始,李日康憶述大學時期和他們共同籌辦「煩惱詩社」的往事:那時詩社中人趁著閒暇時間聚首一堂,創辦詩刊、輪流主持詩會,以「糊名」的形式寫詩、互評……這些群體生活的細節不約而同地見載於二人的新作中。如今回想,曾詠聰直言掛念往昔與詩友共度的時光;然而風風火火過後,群體生活不免逐漸過渡到個體發展,就正如吳其謙在書中所述,詩社成員的聚會從一年幾次的詩會,變成幾年一次的婚禮或百日宴。對此曾詠聰認為寫作就是如此孤獨,也是必須學會接受的。
         
        興辦詩會以外,吳其謙補充道,成長時期的孤獨其實源於人的「自我」開始膨脹,意識到自己在群體間與別不同;而所謂個人與群體的張力則在於,當察覺自己與他人的差異時,究竟是選擇堅持自我,還是融入群體。他觀察到一些學生進入青春期後也是因為這個緣故開始孤僻、離群。那麼他自己又是如何選擇呢?吳其謙笑言自己往往在堅持和融入之間「彈性處理」——這答案看似「滑頭」,但也揭示出,真實身處在這股張力之中,應對的方法不可能是「一刀切」的。
         

        吳其謙《後青春期憂鬱》

         

        安放憂鬱的兩種方式——「不說穿」與「展露軟弱」

         

        李日康在談及〈隱喻〉這篇散文時指出,吳其謙的文字總帶著一段「凝望的距離」。吳其謙回應道,有時在教學時,會從正經歷悲傷的學生身上看見自己過去的模樣。他認為有些悲傷必須經過時間的洗禮才可真正排解,正如他自己亦是這樣成長過來,故此他寧可成為他們悲傷的「旁觀者」,而不作「心靈雞湯」式的強行開導。〈隱喻〉一文想表達的也正正是盡量為「真相」預留一些空間,就像「隱喻」這一修辭,不把真相說穿,而是用其他符號遮蓋著。或許這種「不說穿」的距離,對那一刻正在經歷憂鬱的人而言,便是剛剛好的距離。
         
        相對於這種「各自安好」的模式,曾詠聰則提出另一條路徑:與其保持距離,不如向年輕人展露自己真實的軟弱,好讓他們知道成年人所需要面對的難處。這並非老生常談的說教,而是帶有承先啟後意味的「身教」,由是令學生知道,他們在課堂上睡覺或在網課時關掉視像他也會不開心,在上班時要戴起冷漠面具他也是被迫的——他也是「人」。對於這種截然不同的取態,吳其謙隨即拋出同學失戀向其求助的情境,詰問他在這一情況下如何可能展露自己的軟弱,二人就實際操作的方法針鋒相對一番,引來觀眾一片笑聲。
         

        曾詠聰《浮間舟渡》

         

        後知後覺的憂鬱

         
        在對談的後半,話題轉到吳其謙在書中寫到的一件往事:童年時母親將自己珍愛的Game Boy(掌上遊戲機)轉贈給堂弟,多年後他在叔叔的家發現那遊戲機已經殘缺生鏽,成為一件雜物。他直言在割愛的那一刻根本無法預估失去的影響會有多深遠,直至擁有更多人生經歷後,才意識到那台遊戲機對自己的意義。長大後再回想,也只能歸咎於宿命——我們注定對生命中的某些傷害後知後覺,且根本無法在發生的當下阻止。
         
        同樣令人難以完全釋懷的,還有城市發展的猝不及防。曾詠聰在其著作中敘述年幼時在荃灣一帶生活,自己隨年月的流逝長大成人,荃灣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急速發展,變成了「天橋之城」。他憶起以往與玩伴在社區會堂流連打鬧的日子,如今大家的生活軌跡不再重疊,便也不願再分享各自的喜怒哀樂,取而代之的是每年固定節日的固定祝福;至於城市本身,即使「荃灣」的名字依舊,但裡面的人、風貌、歷史、背景都已經改變,他當下所能眷戀的只是某段時空,而非空間本身。他認為這也是成長中必須接受的,但掛念卻也無可避免。

         

        末尾兩位講者都認為成長的憂鬱是無法擺渡的。然而,一方面,正如曾詠聰在尾聲引述,吳其謙曾經告訴他有一段時間他因為生活得快樂,以致無法寫作,可見排解憂鬱的需要偏偏就是創作者一個很強大的「能力來源」;另一方面,在這場因著創作而來的對談中,兩位作者既自我釐清又互相嘲弄,現場的一片歡聲笑語,便正好顯示出,寫作之於他們的人生有著一種奇妙的解咒功效。
         

        「擺渡兩種憂鬱——吳其謙、曾詠聰新書對談」
        講者:吳其謙、曾詠聰
        主持:李日康
        日期:2025年10月19日(日)
        時間:上午十一時半至中午一時
        地點:商務印書館尖沙咀圖書中心活動廳the H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