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g-Pong—重製(2026)
報紙和棉紙製手抄紙
約29厘米 x 30厘米



(一)
「類型」的重要性是,沒有的話很難告訴別人你在做什麼。我在整小誌(本來是,後來不是了);我在手抄紙(但那只是方法,不是目的);我把2025年11月23日至12月14日載有自己四期小說的四張半頁報紙攪爛了再手抄成新紙了因不能接受小說實體於一種報紙風格內卻又矛盾地作為前編輯對那欄位有一份情意結。
——這樣說明能懂嗎。我總說得很笨拙,說:「想把它們轉化成別的我覺得美麗的東西。」
紙粗糙帶毛邊,因結構考慮添了棉紙,柔柔的灰。它們尺寸一樣;文字在裏頭,報紙在裏頭,卻已非我不喜歡的模貌,很純粹,這種形態。滿足到我所有欲望。
(二)
替小說配圖也許像幫獨角獸著鞋。小說本質沒有圖,文字以外的視覺只存在於腦袋中,如卡夫卡囑《變形記》封面不要印蟲子(然後被後世徹然忘記)。報紙趕急窘困,沒空跟你拉扯,用現成材料左砌右砌東補西補就完事。埋這版,通常找E一位資深美術幫忙,編輯室裏我只見過他,站起身,翻大書櫃裏那些講設計的書(忘了是不是真的,還是我的空想)。新入職還非常困惑時曾問E如何排好一個版,他在公司的共享檔案夾傳我一些按年輯的The Best of Newspaper Design。找不到答案。
「大多數記者都是誤打誤撞跌入設計領域。通常出於意外。毫無預警地。」𝟭
不能稱小說為報紙的特例。1959年發刊的M報只有小說、雜文、小品和漫畫,沒有一篇報道。其發刊詞為:「公正、善良、活潑、美麗」。我們對美麗應該更加堅持。
(三)
現在的M報只逢星期日有一欄小說。其餘都是真實的東西。
大報小報,嚴肅通俗,或軟或硬。除了頭和眉,好似沒有一個「報紙」版式的標準。雖然有模糊的既定印象——大量文字和少量圖片密擠擠,不訂裝,整張紙對開四開八開。觀乎一八幾幾年香港早期的那些報紙,距今差別也不真那麼大。
不真想討論「美麗」能不能夠拯救一份報紙(此處的「美麗」是多義的)。我只是在這個命題裏,思考《Ping-Pong—重製》出現在我手裏的語境。我希望,深深的,由衷地,希望,印刷在紙上的文字更具一種媒介及載體的意識。
「『近年來,你們的讀者群減少了一半。人們不再閱讀你們的文章。』」𝟮
「要找到具備一流平面設計能力,又能像記者一樣思考的優秀編版設計師,已經很困難;如果還要對科技細微之處深厚熱忱,剩下的人選就非常稀少了。」𝟯
報紙成了化石之物、大眾傳播不到的原因,在設計層面大概是:文字排版可讀性低、視覺傳意不到位、品牌整體不統一,等等。而重新設計一份報紙,實務上不是不可能的,但決策者要充分意識到,時代不同了,不同了;那種不同,是連編採方向都要改的。人們不再看你爬的長篇格子(字數再精簡)。人們要看圖片圖解用視覺理解世界(visual journalism的專業判斷)。昨日排好版的報紙追不上網上新聞速度(要觀點要評論要立場要更深入)。
改革呀大工程。以日報的量來說,要很有魄力和一雙未來之眼才改變到。重組資源,砍掉老化部組,聘新人搞網上平台,設計一個方便且跨欄目的紙本排版模組。這裏的美麗是形式追隨功能。
(四)
《Ping-Pong》一萬多字的文本,及其後《Ping-Pong—重製》的手抄紙印刷試驗,全在天台塾駐校計劃2025年9月至12月期間完成。
小說自身、報紙重製、藝術駐校三者本來沒什麼關連。我是它們之間的唯一共通點;這不能說明什麼,也無法不說明什麼。只是,碰巧地,從我駐留的班房望出去,是一片工程挖土的爛地,碰巧地,學校附近擺了幾張德國製乒乓球枱——而那剛好為我寫好的小說場景。命運大抵是如此的東西。
𝟭 Harrower, T.(1998). The Newspaper Designer’s Handbook. Boston: McGraw Hill. p.3.
𝟮 Mullin, B.,Robertson, K.& Wemple, E.(2026). Washington Post Lays Off More Than 300 Journalists.The New York Times. www.nytimes.com/2026/02/04/business/media/washington-post-layoffs.html
𝟯 PrintMag(2008). Mark Porter. PRINT. www.printmag.com/design-inspiration/the_journalists_designer/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案:觀展期間自動書寫,第二首末二句後加
三樓展覽:“WhereDoWeStand?—Art in Our Times”
生命值與炸藥的倒計時同步
沙粒在時區之間此消彼長
漁網打撈若干的皮膚
瓷光無瑕
牆角無路只是無可奈何
錯開的布料重新交織
古老的地圖
歷史是一連串的修法
修改人的定義
國族與歌詞
階梯如唱片旋轉
日月如是
兒時的刨冰機仍在轉動
稚嫩的牙齒碎成甜味
四樓展覽:「日常生活的二重性—從織品表現來看—」
鐵閘抵抗地心引力
國畫在玻璃幕後永遠寂寥
如同魚的化石
老婦警惕
不懷好意的小伙子在紙上寫字
字體單薄如草船借箭
以標楷體為印記
以印記為迷宮
一枚御朱印
覆蓋墨色的步履之上
即使我假裝對命運一無所知
仍然不能享受遊戲
於是筆跡脫稿
我重新練習簽名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

「江湖事,江湖了」,這句話自小看武俠、黑幫影視時充盈於耳,今天讀馬家輝「香港往事」三部曲最後一部《雙天至尊》不禁油然想起,但天下之大,有無形者、有情者處江湖之外,如何了得?這才是我的最終感慨。
掩卷之際,適逢香港某幫派前任龍頭出殯,報章網媒上一片黑壓壓江湖人士致敬兼曬馬,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到場做嘢,現任龍頭為喪獅點睛,傳奇人物拄杖現身……如此種種彷彿就從《雙天至尊》紙上走出——的確馬家輝也真的提及這些人物、場面,但其行文若真若幻,於今一下子現實與虛構糾纏在一起了。不曉得是現實為文本作證,還是文本預言了現實,總之多少風光都是要成灰的,「就係咁囉」。
這句「就係咁囉」是《雙天至尊》的關鍵詞,一再出現,一如第一部《龍頭鳳尾》的「是鳩但啦」。兩句香港俗語如果簡單翻譯成國語,都有算了吧的意思,但在粵語中的細微差別,可見江湖淪落,作者也黯然。
「是鳩但啦」的話事人陸南才,雖受大時代和身份落差所擺佈,但傲然選擇自己所忠誠的愛恨,「是鳩但啦」是丟給那些要脅他、以為他會就範的力量的,中間有個「鳩」字昂然比著中指。
「就係咁囉」恰恰相反,從那個自欺欺人說自己想做好人的壞人盛浩仁口中唸唸不絕——在他代表惡的時候說出,甚至還有一種「你奈得我何?」的無賴——後來傳到小說主角、那不知不覺做了壞人的好人韓天恩口中,漸漸變成了一種對命運的屈從,對不公不義的無可奈何甚至為之緩頰的託辭。
從「是鳩但」到「就係咁」,我們讀者固然也不甘心,但形勢比人強,今日的香港人多數在屌一句「是鳩但啦」的時候,心裡也難免會掙扎一下:難道「就係咁囉」?
真個是難受,我們還是從現實江湖回到紙上江湖吧。《雙天至尊》的宿命感之強烈,遠勝《龍頭鳳尾》和第二部《鴛鴦六七四》,幾乎趕至絕望,令人欲效韓子明父子一哭而不得。
「《龍頭鳳尾》的血氣方剛,進入《鴛鴦六七四》的中年困境,是其時也——既是江湖定數,也是作者挽迎時代的投射。後者風格沉鬱低迴,迥異於前者的風流迭宕,呼應的也是香港曾有的起落」——二零二零年七月那個特殊的時間點我寫過一篇〈鴛鴦終成六七四,紅花亭上誰行先?〉如此道破兩者的變遷,今天回看,真是低處未算低,「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晚清陳三立的名句,在我讀到《雙天至尊》結尾馬家輝後記「秘密三部曲」時突然以他的形式來到我面前;然而陳三立不甘袖手,馬家輝自然也不甘,所以才有了比前兩卷更絕望的《雙天至尊》。
這種強烈宿命感,一來衍生自種種說不得的秘密(這本也是秘密,但作者後記已經點出,我便不多言),二來則是文本以外那位「獨裁者」(董啟章對小說作家的命名)的強力操作。不便劇透,茲舉一例,小說中在賭檔摸到「雙天至尊」以讓主題出場的是「閒角」骰仔輝,最後一句閒言閒語決定了主角天恩命運的也是他。能匠筆下無閒角,信也,而把小說兩大事交由一閒角閒話來左右,則更顯天意弄人,此筆尤絕。
「他把手掌一扭一攤,四張黑漆漆的骨牌同時被翻開在桌面,他猛喝一聲:『雙天至尊,有殺無賠!』」筆鋒一轉,「但你係賭鬼,無理由唔知道攞到『雙天至尊』,應該棄牌賠錢。」這是阿鳳的說法,對讀者她解釋道:「這牌太絕了,有殺無賠,很容易用光所有好運。賭錢同做人一樣,夠贏就好了,沒必要贏到盡。」對自己她卻說:「只不過我自問淡定不了。如果讓我攞到這門牌,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了。」最後對主角天恩則一語成讖:「你更是萬萬拿不得『雙天至尊』。雙天已經夠霸道,加上你這個天,三國咁亂,打崩頭。」
假如換一個人寫,尤其是換一位女作家的話,下半場的敘述重點很可能轉到「打死都要開,不贏到盡,太對不起自己」的阿鳳的自我覺醒中施以濃墨重彩,然而馬家輝沒有,他忠於他的敘事,也忠於冥冥中那「夜半有人移山去」的秘密,必須把「天恩」裡面包含的「天讎」寫完,天恩不能棄牌,小說當然也不能。
《雙天至尊》內裡也分為三部曲,其實早在《雙天至尊》全書成稿之前,我就在前年和去年的中國《收穫》雜誌讀到了小說的前兩部分,分別另有題目,為「蘇屋邨的阿鳳」和「天恩和他的半個師傅」,恰巧我讀這兩篇時皆在異鄉,里斯本和哈爾濱,所以對裡面的「香港」尤其敏感,韓子明與阿鳳念茲在茲的喃嘸山,我也視作可望不可及已經變成了圖騰的獅子山的奇異變形。
而去到第三部分(不妨叫它「喃嘸佬破地獄破不了的秘密」),香港依舊在,朱顏尚未改,只是如急管繁弦哀樂齊鳴。「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老香港像個倒轉了的沙漏,沙子一粒粒地朝下滲滴,新香港則是被杯盅遮蓋著的骰子,所有人把眼睛盯著盅罩,只能依憑靈感押注,押大,押小,猜度揭盅後的結局,各有各的算盤⋯⋯香港喧嚷得像一鍋滾粥,有人喜歡它夠沸騰,有人則怕燙傷嘴唇,不敢喝。」這精彩的形容背後,當然是秘密、秘密、秘密,到此為止,不可越雷池半步。
秘密到底是甚麼東西,要保守一輩子?保守它們的意義又是甚麼?
這部曲和上部曲都以荒誕的儀式揭開終場:「金盆洗撚」與「破處五十週年紀念晚會」,也不見得只是荒誕不經,但洗撚與破處隱喻甚麼,對於第一部的死鬼陸南才與延續到本部結尾的仙蒂並無意義。
「人間總有好秘密」當年馬家輝送我《龍頭鳳尾》時的贈言,絕非反諷,好的秘密,也就是秘密的好。在這秘密之下,如果說那孽緣父子要再結義父子,不啻是對「義」字最後的反諷;那勝似親生老豆的養父,最後得到養子以身替贖,又不啻是對「血緣」二字的正名……這已經是最大的慈悲,就讓我們就此合十,把秘密闔於雙掌。
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產生沒有意義的文字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