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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自道】坎坷過後有詩路

洛楓
詩人、文化評論人,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比較文學博士。著有詩集、散文、小說及評論集十數本。其中《飛天棺材》獲2007年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獎,《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獲「2008香港書獎」及「我最喜愛年度好書」。2016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藝術家年獎」(藝術評論)、及CCDC的「城市當代舞蹈達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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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識字,於是我寫詩。小學五年級我十一歲,在俗稱「雞皮紙」的東西上寫了一堆字,分行、押韻,大概就是詩了。那時候老師教我們讀冰心、馮至、劉半農、徐志摩和胡適的詩,已經一年了,於是便學著模仿,後來再寫了一首關於太陽的詩,刊登校報上,我剛升讀中學,開始讀和寫更多叫做「詩」的東西!

    用浪投擲自己的情緒
    從小到大我的老師都是寫詩的。唸的是英文中學,但擔任《詩風》編輯的羈魂是中國文學科的老師,課室的抽屜總定期擺放最新一期的詩刊,通常只有我一個會拿來看。羈魂在校內為學生辦了一個「菁莪文社」,課堂外讀得最多的是台灣現代詩(也讀小說),雖然我讀不懂洛夫(後來卻取了一個跟他名子很相似的筆名),但喜歡鄭愁予,是少年識得愁滋味的日子,所以也喜歡王尚義的《野鴿子的黃昏》。羈魂說我的詩是「浪擲式」,情緒爆發最激烈的時候就寫,只見浪花的泡沫四濺而看不到情緒海嘯的基點。從此我改變了習慣,遇上被同學排斥、被老師責罵,或家裡開著電視機吵架的事情便去聽收音機廣播的歌,想辦法瞭解那些難堪、失落、悲傷、恐懼和憤怒的內容到底是甚麽,然後一段一段的寫,不再押韻,而且愛上張國榮的歌!

    硬道理跟軟感性搏鬥
    大學二年級選修美國文學,金頭髮、長得很帥很腼腆的外國老師不懂中文,於是找來也斯代課,講解Ezra Pound 的意象派跟唐詩的關係。下課後也斯送我一本《游詩》,白色的封面,有許多黑白線條的銅版畫,翻開來看發現原來詩可以寫成這個樣子,而且還可以跟畫配在一起,好看極了!三年級選修也斯的「現代主義」專題課,只有五個學生,除了讀無數「ism」字尾的理論(Formalism, Surrealism, Futurism, Symbolism etc),還讀波德萊爾(Baudelaire)和普雷維爾(Prevert)的詩,看畢加索和梵高的畫。也斯說我的詩有點卡在中間,每次企圖將理念融入抒情的時候,「說道理」的部分常常跟「抒情」的語調吵得支離破碎,有些字句很乾硬,有些又太軟化無力。我問怎樣辦呢?他搖頭、停頓、再抬頭說寫詩不是尋找單一的方程式,不要太用力、太刻意去寫自己心中設定的詩,才能夠寫出最想表達的東西。這個道理我要在十多年後才明白,一個人對自己有太多幻覺和假想、對自己的文字有太多假定的設計,只會在一個密室內不斷自我兜圈,每次撞牆的力度回擊自身的消耗,還自以為很勇猛地實驗悲壯的寫作!

    愛情給詩的第一個創傷
    二十二歲,我參加「青年文學獎」比賽,提交一首叫做〈少女日記〉的情詩,因為讀了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聽了張國榮的〈少女心事〉,因為有喜歡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人,而且很早便知道這個人終將離開,於是寫了「我的背影/狠狠的拉長了午後的陽光/午後/課室還是一般的喧嘩/我和你卻意外地平靜」、「走過鬧市的窗櫥/模特兒的眼睛向我冷笑/汽車擺動紅綠的燈號/交替安全與危險的訊息/我勇敢地跨過十字路口/回頭卻見你仍在那裏呆立/沒有表情」等詩句,259行的長詩,得了第二名。某一天某位評審打電話告訴我,我的詩本來可以、應該是第一名的,但因為是「情詩」,有評判認為「情詩難登大雅之堂」,所以冠軍作品選了一首技藝沒有那麼好、卻有正面人生力量的詩。放下電話後我沒有很大的失落,反正沒有獎金便沒有差異,但有少許不安,我無法寫正能量的詩,如果還要寫下去,應該會有許多否定吧,事實上的確如此。

    洛楓第一本詩集《距離》

    一輩子戀愛的詩
    許多年後我依然寫詩,而且大部份都是情詩,從《距離》(收錄了那首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少女日記〉)、《錯失》,到《飛天棺材》,以至附有英譯的《感情幹線》、《自我紙盒藏屍的日子》和《愛在創傷的城》——「我們的愛情/是開在公路上的飛天棺材/隨時死在半途上」、「終於車子也駛過你當日/從高空躍下的酒店門口/撞毀的鐵欄已經修補 血跡和鮮花/都已成新聞圖片」、「當整個城市被警棍鞭打的時候/兩岸的燈火便碎裂了」。一個人一輩子戀愛,相信無法寫別的東西吧,跟人類、跟城市,還有貓、還有迷戀的偶像,除了詩,我找不到其他可以盛載這些情緒的容器。那一年《飛天棺材》獲得了文學雙年獎,我很高興,因為分到一半的獎金(得獎人有兩個),可以解決生活的一些問題;然後,有女作家跑來跟我說:沒有婚姻經驗的人無法書寫愛情!結果是我依然以不婚的狀態繼續寫下去…… 2019年10月,我在出發澳洲文學節前夕,看見有人在臉書上憤憤不平,說當年的獎項不該給我,時隔十二年,他們還念念不忘,而我早已將獎金用光了,詩也寫成別的模樣!

    《錯失》、《飛天棺材》

    書寫是人生的灰燼
    卡夫卡不寫詩,但將詩放在很高的位置,他的對話集(Conversations with Kafka)說年青的詩必有雜音,那是青春的躁動和過剩的生命力(13);又說詩是濃縮的固化物、也是一種醒悟(47),而一個人書寫的不過是個體經驗的灰燼(41)。卡夫卡的說話有一種透明而碎裂的力度,羈魂說的「浪擲式」應該就是詩的雜音吧,那些嘰裏呱啦、聒噪不堪的話語,很爆裂的山泥傾瀉,讓文字的通道壅塞,甚至形成血塊,阻礙心跳和呼吸的空位;於是我開始用自言自語的方式朗讀自己的詩,每次定稿之前都這樣做,長句、短句和跨行,檢驗停頓的時性、快跑或慢跑的速度,尋找詩的音樂感,那是一種詩的呼吸與氣流!

    至於也斯說「硬道理」跟「軟感性」的各不相讓或各不相干,源於生活的未能熔鑄,當我無法處理那些情感與理智的爭持(我究竟想怎樣),無法糅合人際關係各種碎裂的狀態(對方到底想怎樣),又如何表述一層一層複合或糾纏的思緒?1992年我離開香港到美國讀書,四年後回來,原生家庭離散了,找不到長期而安穩的工作,承諾等我回來的人卻移民走了,信任的朋友為了丈夫的利益而在背後搶奪了一份聘請合約,最後連張國榮都自殺身亡。我看了許多人臉、讀了許多書、走過一些地方、換了不同的工作,文字開始游走於抒情、敘述、論辯之間,最後連相關的界線都拆掉了,城市連著愛情、或愛情連著城市,漸漸分不清因果關係,我一天一天的過活,城市一天一天的崩壞,詩一首一首的堆疊!我不知道這些詩是否生命濃縮的固化物或醒悟,但的確是灰燼!

    《自我紙盒藏屍的日子》、《愛在創傷的城》(中英)、《感情幹線》(中英)

    異類者的同路人
    村上春樹說:「反正寫不出甚麽高明的小說,不如捨棄所謂小說就是這種東西,文學就是這麼回事的既成觀念……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寫出來就行了(43)。」又說自己的作品,能得到同類人喜歡就好了(不必在意反對自己的異類人),必須「為自己高興而寫」,如果寫著時覺得快樂,想必在甚麽地方有人讀著同樣感到快樂(246)。一個人寫得長久了,容易忘記當初將字詞寫在紙上的感覺,童年時代那張「雞皮紙」很粗糙,寫了甚麽也沒人看,但照舊一張一張的填滿;後來雞皮紙變成原稿紙、再變成電腦的屏幕,但無論是詩還是愛情,都不過是我獨個兒跟世界的相處,它變好還是變壞,沒有人能夠幫忙解決!或許我的「同類人」不多,能夠遇上總是高興的——葉輝說我的詩呈現一種Kairo的狀態,那是人與城市在生死存亡瞬間抓捉的頓悟;陳智德說我用抒情、低沉和感傷的語言消滅了論辯式的批評性,反而凸顯了詩的政治性;張美君指出我的詩是日常生活的眾聲喧嘩,一個人遊蕩城市的生死愛慾;余麗文分析我的詩如何透過流行文本的夾雜,鋪演這個城市種種的衝突、妥協或對抗;旅居芝加哥的黃鴻霙從現代性的換喻入手,拆解那些愛情與城市的現象;美國翻譯家Eleanor Goodman 認為我的詩盛載了女性意識與生存處境,帶動猶如舞蹈跳躍的音樂節奏;另一位翻譯家Jennifer Feeley 索性將我的詩集《愛在創傷的城》帶去送給流行音樂天后Lady Gaga,說她一定喜歡那些地鐵鬼魂、屍變等異類書寫——異類者找到同路人,人世間這樣瀟灑的走一趟,也就不必在意那些背向自己的臉孔了!

    16.1.2020

    引用書目:
    Janouch, Gustav. Conversations with Kafka. New York: New Directions Books, 2012.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身為職業小說家》,台北:時報出版社,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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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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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字

    第二十四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轉注
    • 【詩人自道】詩與Hyperobject
    • 【詩人自道】冷眼投入世界
    • 【詩人自道】坎坷過後有詩路
    • 「我去德士古道是為了志遠。」
    • 素食是一場綿長的抗爭
    • 「躁動時代,如何自處」——樊善標教授的中文系迎新講座
    • 糖衣秘方──《肺像》發佈會現場
    • 重臨波爾金諾之秋:瘟疫殺到,我們讀甚麼?
    • 書架上的30個名字——2019年出版的香港文學創作
    • 如是看見 不再旁觀的年代──讀《我愛過的那個時代》
    • 2047前奏──讀梁啟智《香港第一課》
    • 【詩人自道】詩與Hyperob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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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浪貓浮生‧二
    • 浪貓浮生‧一
    • 【繪遊記】浪盪在街燈的灑滌中
    • 子彈與時鐘——荃灣公立何傳耀紀念中學文藝創作班小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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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牆裡的雞蛋,雞蛋裡的高牆──訪理大結界內的抗爭者
    • 高牆裡的雞蛋,雞蛋裡的高牆──訪理大結界內的抗爭者

    轉注


    【詩人自道】詩與Hyperobject

    羅貴祥
    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教授,創意及專業寫作課程主任。歡迎有志寫作的你,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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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暫時收藏:羅貴祥詩集》

      或許因為自己對創作比較懶散,看見眾詩人認真地談個人的寫作經驗與對詩的獨特視角,有點心存感恩,也有得著,即使所謂得著並不具體。「詩人自道」,其實很有對話感,即使不是有來有往的方式進行。Rimbaud的詩裡不是說:Je est un autre(我即他人)嗎?談個人,難免牽涉其他人,就算在詩這個相當自我、自戀的宇宙裡,也不可能沒有他者。不單止詩是寫給別人看的(作者固然是自己的讀者),而是語言論述的本質不可能缺少了反射面。

      照鏡子,從來都不是客觀的再現。自我投射的影像當然亦不斷變改。不過,談自己,也可以動肝火,因為覺得自己走的路不被別人認同?因為自己對自己的期許,感覺仍未達致?

      對不起,說得有點拐彎抹角了。我想我只是要說,詩很可能是一種hyperobject;詩人自道,也不一定就必然立於subject的位置,而可能只是眾多objects裡的一個,雖然不是孤伶伶的。不是刻意抽象離地,借用Timothy Morton的Hyperobject理論而已。

      否定全球暖化的人總在質問:甚麽叫全球暖化?它具體存在嗎?證據在哪裡?相信全球暖化的人也有自己的辯解:那是太陽、化石燃料、二氧化碳等等互動引致;我們現代模式的生產與消費製造了大量炭排放,促使氣候變更、海平線上升;當然還可援用科學的大數據……。不過這樣解說似乎也不甚具體,亦不易感覺得到。

      全球暖化正是Morton所說的hyperobject,它看不見,很難感知,彷彿不在我們的經驗世界裡存在。Hyper,正因為超出我們的理解與經驗限度。我們只能感知超強颱風山竹的威力,它怎樣令高樓搖晃,讓住在高層的人有「暈船」的苦痛。但一個超強颱風只是全球暖化這個hyperobject的一面,或一個短暫顯現。當然還有不停熄的持續山火、長期的乾旱、不冷的冬天、南極冰山的大幅融化…這些事件不一定有關聯,連繫起來也可能是人的想像,多於有科學證據的因果關係。那麽Hyperobject是不可知的?或許在個別、局部的事件或東西上它短促出現,然而把局部的事物加起來,便等同全都、整體了嗎?數,又好像不是這樣計算的。

      情況有點像天真稚童問傳道者,神是怎生樣子的?

      當你看見人面上慈悲的笑容時,你便遇見了神。傳道者這樣回答。

      不過,把所有笑容拼合起來,不代表就能見著整全的神。Morton預言全球暖化或氣候轉變這個hyperobject,最終將會成為「聖物」,被大肆神化,因而變得更神秘。

      詩人分享創作經驗、視野與期許,提出林林總總的道路:生活化、結合個性、精鍊詩藝、營造意象或節奏、聚焦特定時空、衝出慣性常規、追求實驗、突破創新、不斷探索等等,目的都是為了寫出「好詩」。但甚麽是「好詩」呢?種種追求手法都有可能接近或產生「好詩」,但也沒有任何保證與必然的連繫。或許,種種追求手法只能呈現「好詩」的局部或瞬間?

      所以「好詩」很「神」,很hyperobject?它固然有無窮的可能,卻往往超乎任何一個詩人能完全操控企及的。余生也有涯,每個人的可能性都是有限的,我們只能堅持自己的部分,走自己以為對的路而已?

      然而,「好詩」其實又不完全是hyperobject,因為它不是不可知的。好詩不是歷來都不少嗎?儘管每個人列出的,可能都不盡相同。不是不可知,只是不肯定,也不穩定,不能受操控。情形不是有點像「人類世」(the Anthropocene)這個地質概念?人類活動改變了氣候及生態系統,造成不能逆轉的巨變。人類似乎真的可以主宰自然了,但這些改變,卻很可能令地球不再適合人類居住,這肯定不是所謂「主宰者」的意願。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霧月十八〉裡也講過類似的說話,不過他指的是歷史,不是自然。或許更值得參考。讓我引述這一大段:「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一切已死的先輩們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腦袋。當人們好像剛好在忙於改造自己和周圍的事物,並創造前所未聞的事物時,恰好在這種革命危機時代,他們戰戰兢兢地請出亡靈來為他們效勞:借用它們的名字、戰鬥口號和衣服,以便穿著這種久受崇敬的服裝,用這種借來的語言,演出世界歷史新的一幕。」

      詩,不論好壞,無疑由詩人創造、經營,但結果與效果卻不完全由詩人決定,處境並非是主體性般的從容自在。不是神,不可能從「無」創作出詩,但有甚麽既有的資源可用或未用的?談論了一輪氣候變化、人類世,我想說的是,它們都不是比喻或意象。說到詩的資源與創造,也許我們要小心,究竟是在順應這個世界,還是尚有其他的。

      曾經在一個詩會上,有前輩詩人責備又取笑我:「得閒都唔寫詩!」那時我心裡辯駁:我真係好唔得閒。不過這些年來,緩慢的漸漸理解一點點,可能真的要「得閒」才能寫。讓心閒,任物浮,意志意識鬆綁,物與物對應又相互變向。詩人自道,肯定不是autopoiesis。

      透光


      浪貓浮生‧二

      陳麗娟
      於香港出生及成長,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及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於香港修讀),分別主修英文和藝術。詩集《有貓在歌唱》(2010:香港,文化工房)獲第十一屆(2011)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散文集《不能抵達的京都》於2015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陳氏於2019年獲邀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 臉書專頁: www.facebook.com/chanlaikuendead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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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X日
        「我的心境異常煩燥。彷彿鞋子破了,又不斷地往鞋裡灌水。」——林芙美子《放浪記》

        從二十一樓往下望,輕鐵像玩具小火車。我看見廣闊的馬路、可愛的火車軌,白色的樓藍色的天。我的房間明亮光潔,典型酒店的桌面上放著筆記本電腦。我想像自己是《迷失東京》裡的人物吧。這個邊境小鎮曾經被說成悲情城巿,但在這裡生活的人看來好好的,在上下班在買菜。但我為甚麼那麼迷失?

        我想起流放須磨的光源氏。當然,我不是光源氏。他很快就平反回京,還在須磨海邊浪漫地(在他自己角度啦)讓女人懷孕了。

        ***

        Z和S來幫我搬東西,結果是兩個喼,兩「座」IKEA的鐵抽屜/籃子,有輪那種,兩個膠箱,幾個紙箱,還有我的Mr. Dyson(吸塵機)。他們幫我狂風掃落葉的速度搬到屋苑停車場,然後我就叫小貨車。這些東西居然也塞滿了小貨車的儲物空間。就這樣,我告別了無厘頭熱帶主題屋苑—那裡有兩個沒有人去的亭子,本來秃了頭,後來又找人很大陣仗地用升降台鋪上不知哪裡買來的乾草,變得頭髮很茂盛似的。那裡還有一個「小橋流水」,但橋頭的木造屋型燈已爛到崩潰,我和A曾在那裡拍下不少和服自戀照。後來爛燈被更難看的、像救傷車頂部的圓形燈泡代替了,笑死我。

        到達大西北這酒店,我差點在錯的大樓落了貨,幸兒有職員走出來指路。到了真的那一座,哥仔職員們拿酒店那種鳥籠形的行李架出來了,我的東西塞滿了兩個鳥籠。到了十幾天後的現在,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其實應該給他們小費。

        ***

        我一落樓,就是「銀座」。當然銀座是個商場的名字,裡面沒有甚麼像東京的,但最「雷」的是,他們夠膽把那裡的輕鐵站改名叫「銀座」,而且英文真的叫Ginza。嚇死人。我每天落「銀座」吃大家樂要麼美心,然後零距離就踏進偌大的政府公園,可以散步或跑步。然後我發現我在那裡大哭。到底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你有酒店住,一落樓有大家樂吃,有那麼大的公園,你還投訴甚麼?問題是我真的想不出來。

        房間是巨大的落地窗,我面向很多座距大的、一模一樣的白色私樓,往下望有點暈眩。他們很有先見之明,窗子是開不到的,不然……。晚上私樓的家家戶戶亮了燈,而我浮在半空。真他媽的有點像曼哈頓。

        2月X日

        每周一次從天水圍搖車一小時去大埔舊居收拾東西入箱,準備收入所謂的「迷你倉」。雖然丟掉的東西很多,但還是很多帶不走,單是書已有九箱。

        今天我神情呆滯地搖一個多小時的巴士從銅鑼灣入天水圍,我想,這周又要回去拾東西,那麼回去那個已有廢墟狀的家收拾東西已成壓力,又,當我離開香港後—如果真的能走—這個要付錢的倉不也成為負累嗎。我突然想,不如,全部丟掉吧。港彩(香港某磁廠出品)手繪雞碟、古董雞碗、手染的訪問著和服、絕版飲江詩集、黃碧雲小說(好吧單是這個我知道可以當它是銀行,你們一定會買)、美國五六十年代奶白玻璃果汁瓶……全部丟掉吧,無眼屎乾淨。即使這些東西很有經濟價值。沒有價值的是我。如果一個人,把所有家當扔掉,只剩下出國帶的兩個行李箱的東西,會怎樣?首先,我會很不環保吧。如果我只去冬季,回來時夏季,就所有衣服都要再買。那麼畫具呢?那個很難買的木版畫上色刷子呢?

        很多人對我說,你住這個區很好,一點也不「悲情城巿」呀,嗱,又有圖書館,又有街巿……但,我即使走在廣闊的公園內,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在香港,也完全沒有任何坦然的感覺,抬頭望見一堆東南西北完全一模一樣的樓,我立刻哭了。這裡的確是圍城,我的圍城,如果窗子可以開,我會很想跳下去。

        輕鐵叮—叮的,不也和對面海的電車一樣可愛嗎。它有點像松山和廣島的路面電車。我會無緣無故去坐一轉香港島的電車,但我想香港沒有人會在無需要的情況下搭輕鐵的吧。從二十一樓上望下來,輕鐵有點像玩具,但在地面上,我去搭,完全不覺得有樂趣或有甚麼地區文人感。這是為甚麼呢。

        ***

        在房間裡坐立不安,最大的娛樂是看NHK。
        早兩日看NHK的「被小智子叱責」。小智子—一個頭部巨大、眼神兇悍的小女孩。因為她5歲知道的你們大人都不知道,所以她可以叱責你們。這一集說,為甚麼傷心的時候,例如失戀之類,人會覺得心痛。那是因為,你真的生理上在痛。

        說是大概是你傷心的時候,身體會分秘出甚麼固醇然後……你的心臟就會揪著痛。大概是真的。

        主題拾圍--結界


        高牆裡的雞蛋,雞蛋裡的高牆──訪理大結界內的抗爭者

        林靖敏
        甚麼都不是,甚麼都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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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牆包圍雞蛋,高牆卻又被雞蛋包圍。年輕人原是城市的希望,學校原是希望的保護所,但在去年十一月中卻接連有兩所學府被用武力布下結界,人人被困在內,又被困在外。不同於中大保衛戰,理大圍城戰的過程和結果都更慘烈,可說是運動開始以來最大的人道危機。當日手足在紅磚內盡力抵抗,晚上眾人在油尖旺集合只願推翻高牆,最後雞蛋在迫害下也築成了高牆——人踩人而成的。J是參與了理大圍城戰的一位手足,二十多歲,學生,透過訪談,讓我們再次回到那天,不忘任何振奮與傷痛,繼續前行。

          1你參與這場運動的時間和角色是甚麼?
          我由上年六月開始參與這場運動,當時站的位置是中間位,由七月中開始轉到前線。進入理大是在中大保衛戰結束後一天(11月17日),那時本來想去中大,可惜遲了一步,路全部都封了塞了,又得知理大開始要人和傳聞將被警方攻入,於是就與朋友去了理大。

          2 剛入理大時裡面的情況是怎樣的?
          當時入到理大,所有人都相安無事,警察還未發動攻勢,只在外圍留守,學校仍容許岀入,我是那時候進去的。裡面所有資源基本上都放在飯堂裡,日用品以及食物都很充裕,有超大量的乾糧,廚房入面的熟食亦足夠。那時候伙食真的不錯,食得頗豐富,因為有廚房佬在嘛。情況改變大概是從17號下午三、四點,警方突然向內進迫,包圍了理大的留守者,我們收到消息說學校岀入被禁,現場氣氛開始緊張。

          3情況從甚麼開始變得危急?
          到傍晚六、七點左右,警察想攻進來,開始發射催淚彈。當裡面的手足有了共識,就是警方在攻,不停地射彈,又包圍了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可以離開,既然沒有選擇,那就唯有反抗,希望至少可以守住一個岀口。雙方爭持了兩、三小時,到夜晚八點多,情況暫時緩和了一會,有約一個半鐘。直到晚上十一點開始又有新一輪進攻,可能因為警察聽到有人從油尖旺來救我們。我在正門A core,那裡堆起了膠板,有數箱魔法作備用。攻門時受傷的人不算多,但是因為催淚彈煙太濃,即使戴著豬嘴也沒有用,加上水炮車的藍水積在地上,令很多人都在不停咳、流眼水,亦有人哮喘發作,傷情較重的人被搬到禮堂和健身室休息。

          4 當晚圍城外想攻入理大,不惜犧牲了很多手足,多人受傷和被捕,他們的行動對你們有甚麼幫助嗎?
          當時我們打算與外面的手足裡應外合,我們在入面攻岀去,同時他們從外面攻進來。但最後還是不成功,因為大部分勇武都在理大裡面,外面的人裝備又不及我們充足,真正可以行動的人又沒我們多。其實當初收到有人來救我們的消息大家都好像看到了希望,但想了想,還是覺得機會很渺茫,不過我們還是一邊對峙,一邊等他們來救。老實說,外頭前線、家長、和理非集合的實質作用不大,我們都沒抱期望他們可以進來。但這個消息對振作士氣的確很有幫助,大家感覺原來我們沒有被放棄,很鼓舞。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感覺這個方法還是沒有機會了。「玩」了差不多一天,手足開始疲倦,相繼去休息,到飯堂吃飯。那時我們採用交更制,有的人繼續留在前線,另外的人爭取時間休息。而我去到飯堂的時候,廚房裡面的熟食所剩無幾,食物和物資亦同樣,只剩一些餅乾和杯麵,水也只有幾瓶疊起。

          5那時在網上流傳不少手足的遺言和求救訊息,語氣非常絕望,你也有同樣的感受嗎?還是有其他想法?
          絕望嗎?初頭的時候是有的,但也很小很小,覺得會被捕啊這些那些。後來想想,就算逮捕到我也很難入罪,暴動罪也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告入的。加上還是決定把全副心機放在找路逃走,如果最後還是不能離開,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多想也沒用。畢竟最危急的時候警察都攻不進來,所以其實都還算安心,不過有些年紀較細的手足就顯得很慌亂、不知所措。

          6 你和其他手足是如何逃脫的?
          我在Telegram看到有人成功逃走,但TG的消息也不知是經過了多少手的了,而且好大機會警察都看到,不過很多手足還是決定去賭一賭。基本上各種逃走方式都有,有人走屎渠,有人爬繩。一直打到17號半夜,我都找不到路走,太累了就打算另一朝再作安排。18號早上,手足計劃再向外攻一次,但經過一晚時間,警方的布防更加嚴密,所以行動都失敗告吹。之後就唯有靠自己,繼續找警察不知道的路。大概下午三點左右,我從地下停車場跑去大馬路,那個位置剛好有家長車,我立即與五、六個不認識的手足一同上了車就成功逃脫了。

          7 內外同時進攻都不能突破警方的圍城,血汗和民意都想打破這道結界,究竟是甚麼造成這場衝突?
          警察很明顯是政治工具,是被推岀來的爛頭卒。回看2014年雨革時他們沒有問題的啊,還能算得上不錯。為甚麼現在會變成這樣?運動初期我們根本就沒有針對警察,五大訴求中都沒有一項是針對他們的,是之後警暴開始、愈揭愈多他們的醜聞、黑暗面後才開始與他們衝突。當警暴的事實真正呈現在眼前,才知道原以為只在電影中出現的情節、任達華才會做的事正在現實生活發生著。警察不過是港共的手段,用武力鎮壓抗爭者,他們是我們在這半年時間爭取訴求最大的障礙。如果他們能做個真正的執法者,我們的路並不會如此難行。事到如今他們可以用來打壓我們的方法也只剩下濫權、濫捕,迫我們聽話。

          8 有甚麼寄語給香港人和手足嗎?
          這場革命是一場長期的持續抗爭,大家要記得2014年的結果,以及我們有很多手足被失蹤、被跳樓。要與警察鬥長命,我們一定比他們長命的,畢竟我們才二十多歲,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