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荷華寫作——Empty Cicada
王証恒
藝術圖書館(University of Iowa Art Library)外的水池漸漸乾涸,魚頻頻點出漣漪。一群加拿大雁(Branta canadensis)浮游著。孩子抛杆,魚絲在日光中閃照,尾端的飛蠅假餌反覆掉在水中。蟬在叫。混凝土的巨人長滿日暖夜寒的裂紋。
我們偶然談起時間,你說在這個計劃開始時想起結束便覺得傷心了。這麼快嗎?我本來想問。但又止住了。我想起我第一次問起你關於德國的生活,你說每個地方都有好,有不好。
我一般清早在酒店大堂等你,然後慢步過去,有時候我們先去上日本文學課或角色描寫課才去。有次聽到角色描寫課的講師對著各國學生就戲劇衝突(Dramatic conflict)侃侃而談,我們也不解他為何仍對古老的理論視為圭臬,無視現代文學的發展與世界各地的文學傳統。我們談起了《紅樓夢》的草灰蛇線以及紛繁的景緻,說著說著就遇到一棵半紅半綠的樹,中午將臨,但月仍掛著。這是第一棵轉紅的樹嗎?那時已是夏末,萬物已走到了脆裂的邊緣。
我們不是一開始便到藝術圖書館寫作的。我們起初每早在遇見(The Encounter Cafe)見面,這咖啡店由一所艾美許教會(Amish church)所擁有。店員都戴著頭巾,說著特別的口音,我們進去像去了另一個時空。我們談起了許多小說,許多生活。而旁邊的人在看著聖經,或說著讀經後的心得,保羅書信、福音書、摩西五經 ,早晨我們虔誠地寫作。
後來是遇見了誰,或是想到更寧靜的地方,我們走更遠。藝術圖書館是一個印度錫金(Sikkim)男生介紹的,那是河的另一邊,看著地圖,穿過那道傳說一個作家因求婚不遂而一躍而下的橋。河泥色的,沒很多水鳥,只見綠頭鴨(Anas patyrhynchos)三三兩兩地游過。
然後是河邊小路,兔和美洲旱獺(Marmota monax)時常見到,牠們站起警戒探看,又埋頭在草堆。在初夏時橡果才零星數顆,但初秋時已落滿一地,路上我們拾起大的、小的、扁的、長的。我在房間的木盤放了很多瑣碎物,數顆橡果也在其中,果實起初淡綠,後乾硬縮小成棕色的,而半蓋著果實的果殼脫落,如一頂帽子。
路上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在跟日本文學教授肯達爾(Kendall Heitzman)吃飯時他問我們通常用甚麼語言溝通,我說是華語,但你在中學後便沒怎麼說了,而我書寫的語言貼近華語,但是常不懂發音,說出來用詞和語法也有點像書面語。他對所有事都好奇,說過有趣後他便托托眼鏡。
記得在我們第一次聊天時天氣仍有點熱,大伙圍著臺灣作家梓潔做瑜伽,我們談起了劉太格提倡的房屋政策,張優遠的《不平等的面貌》(This is What Inequality Looks Like);一樁新加坡水獺吃掉老伯的錦鯉的新聞;新加坡的市中心有雞四處走,可以餵嗎?我問你。我寫的關於香港企業上市的文章;還有你的小說,我的。
我總尋找著合適的發音,你問我字義,我回答。而你以過於規範的中文回應我,有時你想不到怎麼說,便說個英文的單詞,這個字你懂嗎?有時你問。有時我懂,有時我不懂。後來我跟你說,我們聊天時的漢語都是小小的,像用詞語一塊塊砌出心中的形貌,帶點笨拙的,然而如同撩草字體,如果那個形象早在心中,單憑點、撇、捺便可理解。
穿過幾棵松樹便看到水池,藝術圖書館如同小孩的積木作品,長方體延伸至水池。大樓外牆裝上了沒漆的鐵板,風雨中外牆逐漸鏽成泥紅。而另一側是山崖,幾棵松從崖邊延伸開去攫取光。
我們在樹影中寫小說。你的書我有一本,封面是一個小孩牽著外傭的手,在新加坡的日落黃昏。起初引起我注意的是〈田園城市 〉(Garden city),小說關於一個老伯在荒廢的土地種植花卉給妻子,然而最終樂土卻被拆毀。
在新加坡這個唯發展是尚的城市,自然景觀所剩不多,政府固然在保育冠斑犀鳥(Malabar Pied Hornbill)方面有一定功績,在1977年的「河川淨化運動」(Clean River Campaign)後又將原生物種江獺(Smooth-coated otters)重新引入,然而這些案例卻無可抵消大規模填海與急速城市化所造成的破壞。
推土機轟隆作響,大廈冒升,市民自建的一席之地卻無可保留。〈田〉以已為人母的女兒的角度出發,一種城市獨有的憂鬱目光浸染目下種種,淡薄的顏色折射一種我身不屬此地的飄零與疏離。
事實上,田園城市運動(Garden city movement)由城市設計師艾賓尼沙·侯活(Ebenezer Howard)所倡議,原意是在遠離工業城市的郊野建設自治的田園小鎮,讓工人遠離惡劣的居住環境與剝削,過自給自足的生活,脫離資本主義的宰制。港新兩地政府談起田園城市的官員頗不乏人,但所實踐的與候活所構思的已相去甚遠。
在書中的另一篇小說題為〈家〉(Home),當中述及新加坡樟宜機場(Singapore Changi Airport)中的無家者,樟宜機場以園林景觀見稱,多次獲選全球最佳,光鮮背後卻是基層的無依無靠。新加坡的言論管控嚴格,雖說是虛構作品,但也有機會招惹麻煩,所以在小說出版前你先找憑據,以防萬一。
《故土的無盡夏天》一書成於德國,小說的地景書寫細節滿滿,不乏人與人的濃情厚意,或華人特有的倫理羈絆。去國後經歷寒暑,自不免思念熱帶。但田園城市畢竟不真的是田園城市,思念的同時,不平等也為小說主題,也許遠離故地可以更冷靜分析以往目睹的種種。
如果要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作家簡單分為兩類的話,也就是關心政治與不關心政治的,而關心政治又願意提及階級與不平等的更是少之又少。記得在新奧爾良(New Orleans)的旅程,其中一天職員安排我們到惠特尼種植園(Whitney Plantation),此地紀錄了美國白人地主奴役他人的歷史,這原是思考種族與階級的機會,結果近半作家缺席。
在莊園我們走過如鬼魅生長的橡樹,殘破的木屋,奴隸主的白色大屋,最後停在刻有奴隸的姓名的紀念碑和一個石雕塑前,雕塑是一個面容扭曲的奴隸,雙手戴著手銬。
回程時在滿是空位的旅遊車我們看著河,看著海,我買了圭亞拿(Guyana)思想家沃爾特.羅德尼(Walter Rodney)的《歐洲如何讓非洲欠發達》(How Europe Underdeveloped Africa),你說你念碩士時常看他的論文,然後你告訴我你關於新加坡不平等的得獎論文,以及新加坡經濟發展局(The Singapore 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前同事讀後的反應。
我們的華語是甚麼是候開始熟練的?也許是要容納的事情愈來愈多,句子必須更加複雜,字詞必須更加多樣。有天你跟另一個新加坡作家戴琰見面時,英語忽然失靈了。
但我們的華語仍沒有熟練成母語,有次港籍翻譯系學生安安(Fion Tse)跟我說,她其實有時完全聽不懂我的華語。如此說來仿佛我們是創造了一個特別的語際空間嗎?就像語言的半內飛地(Semi-enclaves),在裡面我們找尋意義的共識如同以有限的材料複製口味,我好像告訴過你我以魚露與白酒調出花雕酒的味道,果香仍然存留,與東南亞的魚香糾纏一起,不能完美還原,然而以特別的方式抵達了記憶深處的味道。
你跟我說你的長篇小說時我們也是這樣。那天是周五,藝術圖書館提早關門,我們到音樂系大樓談,在教授房門外的走廊盡頭的座椅陷進牆裡,如同堡壘的法院辦公室在窗外,我們如坐進洞中,你跟我訴說一個場景,一個碟「bear」著一個紅龜粿(Ang Ku Kueh),一種紅色的米糕。為甚麼是「bear」?是承擔的意思嗎?我問。你說也可以是輕和重之間。我想像到一個烏龜模樣的糕匍匐在碟上,以一種溫柔的重量。
但有天晚上我們仍是進入了藝術圖書館,無論說話聲音多細都仿佛帶有回聲。大樓也沒怎麼開燈,走在被我取笑焊接質素差劣的鋼製樓梯我們的步聲響亮,在鋼製長椅上屏幕開著,我們細究小說字詞的意義,我們分析每個時間的連接,不同的語系與字詞的歧義在對話中混和成一種莫以名狀的中間物,一種不曾認識的味道,語言叢林中一個未曾抵達的地帶。
我們也有沉默不語的時光,尤其是走在河邊。愛荷華州水質堪慮,由於欠缺農業及工業廢水的排放規管,這裡的很多水體(Waterbody)根本不合適進行水上活動。夜裡終於看不到河了,我們看以暫且放下這個話題,期待與不同動物相遇。在河彎的一個公園裡我們散步,草地裡是甚麼偶然暗閃?牠們在飛躍時會有一瞬的閃耀。我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麼物種,不可證明數量多寡與水質的關係,但那綠光足以讓我們駐足良久,期待再次看見。公園涼冷,蟲聲斷續。
也有一次我們在法律圖書館離去,討論一套港產片的內容,白尾鹿(Odocoileus virginianus)成群出沒。大概是剛過了脫角的季節,遠看一時還不知是甚麼動物,然而那模糊的外貌卻使牠們看起來像精靈,某種不屬世上的生物。我們站在玻璃門後看著牠們,以免氣味和聲音驚擾,牠們以一種戒慎的眼神看著我們,門開了,蹄聲響起,牠們過路離去。
夜深只有風聲河聲,再後來地上的橡果大都被灰松鼠(Sciurus carolinensis)及狐松鼠(Sciurus niger)吃掉或藏起,只餘下一堆空帽子。而楓葉更紅了,洗衣房外的樹轉為半綠半黃,濾出秋天特有的光。時日再遠大概雪便會落下來了,但計劃快要完結,我們已不可能在這裡看雪下棋了。
在將要離去的時候我們又回到了藝術圖書館,池畔的一棵樹紅如火炬。
我們還會回來這裡嗎?是你問還是我問。如同許多旅遊點我們永不會回去,所以我們更加想念?或者我們從抵達前已經認定某地可待追憶?我們追求的不是存留,而是一種無可挽回的感覺。
時間就像種子種在萬物裡面。記得我們在日本文學課讀樋口一葉的〈空蟬〉嗎?課後我們跟肯達爾討論英文版的翻譯,白板上我們寫上漢字,「空殼」(Empty Shell)強調的是蟬已不在,「空蟬」卻像個悖論,明明是「空」,卻強調蟬曾在這裡,甚至猶在這裡。
也許許多年後我們仍是會回到這裡,再看那石的巨人與水池,景物如同空殼已沒有甚麼——不,畢竟我曾寫下許多文字記錄我們說過甚麼看過甚麼,以致景物如同空蟬,我知道一切美好的曾在這裡,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