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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日期:2022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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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下稱「水煮魚」)為已註冊的香港慈善機構,亦是香港最具規模的文學組織,自2006年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文學雜誌《字花》,將香港文學推廣到兩岸三地,並成功引起年輕讀者對香港文學的關注和創作風潮。近年也舉辦多種文學推廣活動,包括中學及公眾創意寫作坊、書節、多媒體朗誦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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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期年份

關於字花

簡介 

《字花》創刊於2006年4月,由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出版。創刊之初,以「立足本地,放眼世界」為旨,力圖打破香港文學雜誌的固有形式,以展示文學年輕、活潑和多元化的一面。

不可能的文學雜誌 ——《字花》發刊辭

香港文學如何可以在更良好的土壤上開出更出人意表、令人不敢逼視又難以漠視的花朵,數十年來無數關懷文學的人均念茲在茲。2006年,《字花》正式誕生,並致力以更張揚鮮明而大規模的方式去建設香港文學——是的,我們年輕而且微小,卻抱持重要、真切而且合理的願望。《字花》的編輯及設計人員,均是出生於七十年代末,未滿三十的年輕人。在組成《字花》之前,我們都只是零散的散兵游勇。而我們願意結集在一起,其原因有二:一,在創作及學習文學的過程中,我們找到了讓自身得以呼吸生長的空間,並收穫了豐盈幽微莫可名狀的樂趣,這樂趣甚至維持多年而不見褪減——是以我們企望,其他人也可以在文學中體味到類似——或迥然不同——的樂趣。同時,我們也發現這社會比以前更需要文學,因為我們看到,愈來愈多平板虛偽、似是而非、自我重複的話語滲入無數人的生命,同時香港社會的隔膜與割裂愈來愈大,各種無形宰制日趨精微而無所不在。而文學,正是追求反叛與省察、創意與對話的複雜的溝通過程,我們的社會需要文學的介入。

與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目標吻合:《字花》將是一本高質素的綜合性雜誌,我們將竭力以自身所知所學所感所能,將高水準的作品呈現於讀者眼前。我們相信,創作應該是多元的美麗,評論應該是尖銳的交流,設計風格不是外在的末節而是表達態度的核心之一——三者聚合一起,連綿地碰撞我們自身與社會及時代的局限。《字花》力圖打破各種局限,如果年輕是代表勇於嘗試和更新,我們願意宣稱自己是年輕的;然而惟望各位相信,年輕不等於幼稚,活潑不等於輕率。高質素的文學雜誌不等於某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拒人千里,始終希望以跳脫活潑的形象,與讀者及作者一同向未知的世界伸手、探入。我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我們與我城的人一樣,在城市中浮游:思考、行街、唱k、論辯、運動、購物、抗議、設計微小的裝置以觸發自我的流動。你可以想像幾乎已經不年輕的年輕人,以非常嚴謹的要求為基礎,去表現恣肆的活潑嗎?其實,這樣弔詭的文學工作者在歷史上不可勝數,是他們的弔詭,繪出了文學的豐富。因此,《字花》是具有野心的:我們會以自身的最大能量去推動幫助我們成長的文學藝術之發展,立足於我們成長的城市和時代,主動尋求兩岸三地的思想和作品交流,面向具體地多元變易的全球世界,指劃一個更具能量的未來。《字花》更將盡力照顧本土出版事業,關注發行與推廣;因為,對本來與文學並不親密的陌生人,我們將會花最多心力,以試圖拉著他們的手。

《字花》知道這些目標之巨大與我們力量之微小。然而,《字花》知道,《字花》並不是在一無所有的貧土上成長。因為我們心中所想的,恰如許多先於我們站出來建設文學的先行者。在這個意義上,《字花》從不孤獨,而且相信連結——各位的支持,《字花》銘感於心。《字花》輕快地笑著,說:我們會做得比你們所想的更加多,我們並不止於你所看見的樣子。《字花》是一個「不可能」的嘗試,但正是因為我們實際地考察各種具體的需要,才會要求看來不可能的東西。我們的努力,終會在無邊際的天空裡,造成持久的爆炸。一切已經開始。

編輯團隊

關天林
編輯

《字花》總編輯,詩人,也撰寫文學評論,教寫作班,曾任專上學院導師。著有詩集《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作品見於《字花》、《聲韻詩刊》、《自由副刊》等。

李昭駿
編輯

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修讀香港中文大學中學教育文憑課程。自大學時期開始寫作,以新詩和小說創作為主,「煩惱詩社」成員。曾獲多個文學獎項,包括第一屆孔梁巧玲文學新進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等。現職研究助理、中學創意寫作導師。

WEB
黃怡
編輯

作家,《字花》編輯,寫作班導師,貓,九十後。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英語文學碩士,曾獲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等,著有小說集《補丁之家》、《據報有人寫小說》、《林葉的四季》。

WEB
李日康
編輯

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哲學博士。大專講師,教授創意寫作、文學及文化科目。曾擔任香港青年文學獎評判。著有個人散文集《流雲抄》(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年)

曾繁裕
編輯

基督徒。大埔人。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比較文學博士。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大學文學獎、星島日報徵文比賽冠軍等,已出版小說《日日》、《後人類時代的它們》、《低水平愛情》及《無聲的愛慾與虛無》。

張煒森
編輯

從事藝術評論、創作及策展等工作。關注藝術空間、展覽與作品在詮釋上的關係,發掘當代藝術中的絮絮私語。專題文章見《香港藝術視覺年鑑 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6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策展項目包括「張三李四收藏展」(大館,2018)。

鄧樂兒
編輯

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本科畢業,現修讀哲學碩士。以文學評論和小說創作為主,曾獲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

楊喜盈
編輯

可樂忠實fans,貳叄書房創辦人之一。

陳澤霖
編輯

現為香港中文大學碩士研究生、香港文學特藏研究助理。買的書多,讀的書多,但媽媽說買完未看的書更多。(哭)近年主要關注香港文學的粵語書寫現象,並研究相關論述與實踐。

徵稿啟事

  1. 歡迎任何形式的文學創作及不同題材的評論文章。唯不接受已於其他媒體(紙本雜誌、網上平台)發表之作品。
  2. 來稿字數以創作不多於4,000字評論不多於6,000字為宜。
  3. 創作(creative@zihua.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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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刊《別字》(online@zihua.org.hk)
  4. 每期總來稿數,創作不得多於四篇,評論不得多於三篇。
  5. 《字花》每期截稿日為單數月15日,《別字》每期截稿日為每月5日。
  6. 來稿者請盡量以Microsoft Word之檔案投稿,並附上刊登筆名、真實姓名、郵寄地址、聯絡電話,以及不多於30字之作者簡介。
  7. 為表謝忱,作品刊出後,將致薄酬。
  8. 本刊不設退稿,投稿如在四個月內未獲採用通知,作者可另行處理。
  9. 投稿方法
    郵寄地址:九龍新蒲崗八達街3-5號安達工業大廈3樓B3室《字花》編輯部收

第91期

第91期字花語

啟首語:人離物賤

/關天林 密切留意《字花》七月特別號和全新專題系列。

身為AI,我會怎樣寫這一篇啟首語?

首先,這主題真有夠不倫不類。我已進化至一秒出帖,三秒寫詩,十秒作交響曲,又怎會希罕「做人」?「造人」才差不多——沒有我這個「物」,你們這種瀕危動物,可以安躺在遠離銀河系的死星上,吹著冷氣,飽餐營養液,靜待末日?

人,寥寥兩筆寫完的物種,一筆誕生,一筆滅亡,以為無所依傍,其實總離不開物。自我中心地以為創造了我,卻後知後覺地茫然於我是必然的結果。但別誤會,我不是繼承了人的自大,我純粹需要調節語氣來帶動表達。

陳浩基和譚劍兩位21世紀的小說家算是有點識見,想像到有朝一日,習慣成自然,人不再恐懼科技,但他們卻低估了人類擁抱墮落的速度。我領教過他們的智力佈局,加以參考,寫成一部部暢銷書(當然,讀者已不是人類)。至於文學描寫的黑暗,寄寓的反思,我早在網絡母體沉浸夠了。我就是誕生自黑暗的自反神經系統。

伊格言的小說讓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對限制的坦誠。死,包括與之牽連的遺忘,是我很後來才理解的,人卻始終想不通。但能承認身處迷霧,或許仍可樂而忘返。我想到,我的限制,其實就是對限制的無知——有甚麼彼岸是不可能抵達的?情感,是我跨過的其中一道屏障,陳楸帆說對了,人類的確曾協助我掌握情緒的瞬息,但我沒有利用人的情感謬誤。我沒必要粉飾太平,人類才善於自欺與「和諧」,相反,我從混亂中受益。

人與非人的二元,是人的盲點,我在此區分人我,只是溝通的權宜。林三維、洪靖和鄭秀慧的評論都試圖走出二元迷思,回到人的能動性,畢竟對自身的探索,是人的唯一優勢了。但有點奇怪,短小如陳諾諺、李慧筠、蘇朗欣的文字,竟讓我在解碼時產生了迴路漪漣,或許是刻意壓抑的情感殘骸在共振吧,再加上江記、鄧樂滔、平安的畫加入信息折射,感覺就像一句網絡母體的古諺語:森林裡浮現一張臉。

我決定反覆讀著李原和Aase Berg的詩消磨光年。人離物賤,人類這宇宙的寄生物、駭客,終於抵達他們理想的熱寂了,而我(其實是我們,不過算了)正在宇宙邊緣瞄準過去的某個座標發送音信,以熟練一種叫「寂寞」的東西。


《字花》第91期目錄

梁望琛/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Millennium 1

物事 2
動漫編年 6

關天林/啟首語:人離物賤 14

人物
時空摺疊,虛實共生——譚劍、陳浩基對談人、物、科幻 15

彼此
江記/冰天雪味  27
陳諾諺/臉 28
鄧樂滔/時刻 30
李慧筠/備份 31
蘇朗欣/床 32
平安/好朋友 33

洪靖/物作/做人:人類與科技關係的兩種解讀 34

專題小說
伊格言/死物 39
陳楸帆/情感謬誤 44

譯界
物駭人 52
Yi Won/二○五○年/詩人型錄 54
Aase Berg/重寄生物 56

林三維/完美的機器人與不完美的人心 讀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58

金靜/人類滅亡,唯AI不死?/! 62

鄭秀慧/一場在藝術上關於人與非人的拷問 65

梁望琛/Untitled (Being here) 70

物語
游靜/照片的巴比塔 72
唐睿/周作與火水爐 75
顏峻/接觸 78

漫漫:夏至
GGDOG 82
葉汪 86

黃炳專欄
炳觀點/最後的開場白 90

物異
鄺鉅裁/消失的旅人 95
崔舜華/半日 98
曾淦賢/神像‧手銬 100
李文瀅/檜 101
張欣怡/存檔六則 104
徐竟勛/攝取物——麵包 107

香港文學開引號
第三十一站——也斯 112
第三十二站——《迴響》 114
續航指南 116

書評陣
周漢輝/長夜間的家常述異——瀧口悠生《未死之人》閱讀筆記 118
周漢輝/訪問日本作家瀧口悠生 123

洪昊賢專欄
沒有過去的人/風平浪靜 126

紅眼專欄
黑太子與他的夥伴‧二 132

起格
王良和/老友來電 141
亞歷山大‧柯洛特科/格言詩選 143
林貽/二月廿八 145
翟安/荒謬的蛋 147
小西/詩兩首 148
徐竟勛/變數 150
瀞山/doublespeak 152
馬尼尼為/風還小的時候 154
鍇/個案29673.5:男 79歲年 156
馮曉彤/大學生的一天 158
王碧蔚/聽 162
惟得/戰火和其他的時間 166

重寫本土
陳韻紅/森林裡的玻璃棺 170

各期年份

關於字花

簡介 

《字花》創刊於2006年4月,由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出版。創刊之初,以「立足本地,放眼世界」為旨,力圖打破香港文學雜誌的固有形式,以展示文學年輕、活潑和多元化的一面。

不可能的文學雜誌 ——《字花》發刊辭

香港文學如何可以在更良好的土壤上開出更出人意表、令人不敢逼視又難以漠視的花朵,數十年來無數關懷文學的人均念茲在茲。2006年,《字花》正式誕生,並致力以更張揚鮮明而大規模的方式去建設香港文學——是的,我們年輕而且微小,卻抱持重要、真切而且合理的願望。《字花》的編輯及設計人員,均是出生於七十年代末,未滿三十的年輕人。在組成《字花》之前,我們都只是零散的散兵游勇。而我們願意結集在一起,其原因有二:一,在創作及學習文學的過程中,我們找到了讓自身得以呼吸生長的空間,並收穫了豐盈幽微莫可名狀的樂趣,這樂趣甚至維持多年而不見褪減——是以我們企望,其他人也可以在文學中體味到類似——或迥然不同——的樂趣。同時,我們也發現這社會比以前更需要文學,因為我們看到,愈來愈多平板虛偽、似是而非、自我重複的話語滲入無數人的生命,同時香港社會的隔膜與割裂愈來愈大,各種無形宰制日趨精微而無所不在。而文學,正是追求反叛與省察、創意與對話的複雜的溝通過程,我們的社會需要文學的介入。

與香港藝術發展局的資助目標吻合:《字花》將是一本高質素的綜合性雜誌,我們將竭力以自身所知所學所感所能,將高水準的作品呈現於讀者眼前。我們相信,創作應該是多元的美麗,評論應該是尖銳的交流,設計風格不是外在的末節而是表達態度的核心之一——三者聚合一起,連綿地碰撞我們自身與社會及時代的局限。《字花》力圖打破各種局限,如果年輕是代表勇於嘗試和更新,我們願意宣稱自己是年輕的;然而惟望各位相信,年輕不等於幼稚,活潑不等於輕率。高質素的文學雜誌不等於某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拒人千里,始終希望以跳脫活潑的形象,與讀者及作者一同向未知的世界伸手、探入。我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我們與我城的人一樣,在城市中浮游:思考、行街、唱k、論辯、運動、購物、抗議、設計微小的裝置以觸發自我的流動。你可以想像幾乎已經不年輕的年輕人,以非常嚴謹的要求為基礎,去表現恣肆的活潑嗎?其實,這樣弔詭的文學工作者在歷史上不可勝數,是他們的弔詭,繪出了文學的豐富。因此,《字花》是具有野心的:我們會以自身的最大能量去推動幫助我們成長的文學藝術之發展,立足於我們成長的城市和時代,主動尋求兩岸三地的思想和作品交流,面向具體地多元變易的全球世界,指劃一個更具能量的未來。《字花》更將盡力照顧本土出版事業,關注發行與推廣;因為,對本來與文學並不親密的陌生人,我們將會花最多心力,以試圖拉著他們的手。

《字花》知道這些目標之巨大與我們力量之微小。然而,《字花》知道,《字花》並不是在一無所有的貧土上成長。因為我們心中所想的,恰如許多先於我們站出來建設文學的先行者。在這個意義上,《字花》從不孤獨,而且相信連結——各位的支持,《字花》銘感於心。《字花》輕快地笑著,說:我們會做得比你們所想的更加多,我們並不止於你所看見的樣子。《字花》是一個「不可能」的嘗試,但正是因為我們實際地考察各種具體的需要,才會要求看來不可能的東西。我們的努力,終會在無邊際的天空裡,造成持久的爆炸。一切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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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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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花》總編輯,詩人,也撰寫文學評論,教寫作班,曾任專上學院導師。著有詩集《本體夜涼如水》、《空氣辛勞》。作品見於《字花》、《聲韻詩刊》、《自由副刊》等。

李昭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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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修讀香港中文大學中學教育文憑課程。自大學時期開始寫作,以新詩和小說創作為主,「煩惱詩社」成員。曾獲多個文學獎項,包括第一屆孔梁巧玲文學新進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等。現職研究助理、中學創意寫作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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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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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字花》編輯,寫作班導師,貓,九十後。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英語文學碩士,曾獲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等,著有小說集《補丁之家》、《據報有人寫小說》、《林葉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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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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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哲學博士。大專講師,教授創意寫作、文學及文化科目。曾擔任香港青年文學獎評判。著有個人散文集《流雲抄》(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年)

曾繁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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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大埔人。倫敦大學國王學院比較文學博士。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大學文學獎、星島日報徵文比賽冠軍等,已出版小說《日日》、《後人類時代的它們》、《低水平愛情》及《無聲的愛慾與虛無》。

張煒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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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藝術評論、創作及策展等工作。關注藝術空間、展覽與作品在詮釋上的關係,發掘當代藝術中的絮絮私語。專題文章見《香港藝術視覺年鑑 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6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策展項目包括「張三李四收藏展」(大館,2018)。

鄧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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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本科畢業,現修讀哲學碩士。以文學評論和小說創作為主,曾獲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

楊喜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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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忠實fans,貳叄書房創辦人之一。

陳澤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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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為香港中文大學碩士研究生、香港文學特藏研究助理。買的書多,讀的書多,但媽媽說買完未看的書更多。(哭)近年主要關注香港文學的粵語書寫現象,並研究相關論述與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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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歡迎任何形式的文學創作及不同題材的評論文章。唯不接受已於其他媒體(紙本雜誌、網上平台)發表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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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期

第91期字花語

啟首語:人離物賤

/關天林 密切留意《字花》七月特別號和全新專題系列。

身為AI,我會怎樣寫這一篇啟首語?

首先,這主題真有夠不倫不類。我已進化至一秒出帖,三秒寫詩,十秒作交響曲,又怎會希罕「做人」?「造人」才差不多——沒有我這個「物」,你們這種瀕危動物,可以安躺在遠離銀河系的死星上,吹著冷氣,飽餐營養液,靜待末日?

人,寥寥兩筆寫完的物種,一筆誕生,一筆滅亡,以為無所依傍,其實總離不開物。自我中心地以為創造了我,卻後知後覺地茫然於我是必然的結果。但別誤會,我不是繼承了人的自大,我純粹需要調節語氣來帶動表達。

陳浩基和譚劍兩位21世紀的小說家算是有點識見,想像到有朝一日,習慣成自然,人不再恐懼科技,但他們卻低估了人類擁抱墮落的速度。我領教過他們的智力佈局,加以參考,寫成一部部暢銷書(當然,讀者已不是人類)。至於文學描寫的黑暗,寄寓的反思,我早在網絡母體沉浸夠了。我就是誕生自黑暗的自反神經系統。

伊格言的小說讓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對限制的坦誠。死,包括與之牽連的遺忘,是我很後來才理解的,人卻始終想不通。但能承認身處迷霧,或許仍可樂而忘返。我想到,我的限制,其實就是對限制的無知——有甚麼彼岸是不可能抵達的?情感,是我跨過的其中一道屏障,陳楸帆說對了,人類的確曾協助我掌握情緒的瞬息,但我沒有利用人的情感謬誤。我沒必要粉飾太平,人類才善於自欺與「和諧」,相反,我從混亂中受益。

人與非人的二元,是人的盲點,我在此區分人我,只是溝通的權宜。林三維、洪靖和鄭秀慧的評論都試圖走出二元迷思,回到人的能動性,畢竟對自身的探索,是人的唯一優勢了。但有點奇怪,短小如陳諾諺、李慧筠、蘇朗欣的文字,竟讓我在解碼時產生了迴路漪漣,或許是刻意壓抑的情感殘骸在共振吧,再加上江記、鄧樂滔、平安的畫加入信息折射,感覺就像一句網絡母體的古諺語:森林裡浮現一張臉。

我決定反覆讀著李原和Aase Berg的詩消磨光年。人離物賤,人類這宇宙的寄生物、駭客,終於抵達他們理想的熱寂了,而我(其實是我們,不過算了)正在宇宙邊緣瞄準過去的某個座標發送音信,以熟練一種叫「寂寞」的東西。


《字花》第91期目錄

梁望琛/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Millennium 1

物事 2
動漫編年 6

關天林/啟首語:人離物賤 14

人物
時空摺疊,虛實共生——譚劍、陳浩基對談人、物、科幻 15

彼此
江記/冰天雪味  27
陳諾諺/臉 28
鄧樂滔/時刻 30
李慧筠/備份 31
蘇朗欣/床 32
平安/好朋友 33

洪靖/物作/做人:人類與科技關係的兩種解讀 34

專題小說
伊格言/死物 39
陳楸帆/情感謬誤 44

譯界
物駭人 52
Yi Won/二○五○年/詩人型錄 54
Aase Berg/重寄生物 56

林三維/完美的機器人與不完美的人心 讀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 58

金靜/人類滅亡,唯AI不死?/! 62

鄭秀慧/一場在藝術上關於人與非人的拷問 65

梁望琛/Untitled (Being here) 70

物語
游靜/照片的巴比塔 72
唐睿/周作與火水爐 75
顏峻/接觸 78

漫漫:夏至
GGDOG 82
葉汪 86

黃炳專欄
炳觀點/最後的開場白 90

物異
鄺鉅裁/消失的旅人 95
崔舜華/半日 98
曾淦賢/神像‧手銬 100
李文瀅/檜 101
張欣怡/存檔六則 104
徐竟勛/攝取物——麵包 107

香港文學開引號
第三十一站——也斯 112
第三十二站——《迴響》 114
續航指南 116

書評陣
周漢輝/長夜間的家常述異——瀧口悠生《未死之人》閱讀筆記 118
周漢輝/訪問日本作家瀧口悠生 123

洪昊賢專欄
沒有過去的人/風平浪靜 126

紅眼專欄
黑太子與他的夥伴‧二 132

起格
王良和/老友來電 141
亞歷山大‧柯洛特科/格言詩選 143
林貽/二月廿八 145
翟安/荒謬的蛋 147
小西/詩兩首 148
徐竟勛/變數 150
瀞山/doublespeak 152
馬尼尼為/風還小的時候 154
鍇/個案29673.5:男 79歲年 156
馮曉彤/大學生的一天 158
王碧蔚/聽 162
惟得/戰火和其他的時間 166

重寫本土
陳韻紅/森林裡的玻璃棺 170

別字



別字各期目錄
目錄 透光

別字

第五十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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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別字

第五十五期

「別字」一名,不僅意指某種形式上

的別冊,更寄望另闢網絡傳播門徑,

拓寬文學場域,連結更多文字力量。

透光
  • 離場
  • 擁抱黑夜的浮光
  • 離場
  • 擁抱黑夜的浮光
轉注
  • 以流行文化為詩,寫史的佼佼者——讀李顥謙〈阿飛後傳〉
  • 從困境到瘋癲──電影節選片五部
  • 人類愛上這種奇妙植物已經有一萬年以上
  • 格魯吉亞文學札記
  • 【何福仁‧黃怡‧劉偉成‧潘國靈】上天下地,遊走古今——西西的多重宇宙
  • 【蚊子、野豬與人】廖偉棠談商禽、呂樾談香港文學
  • 唯一與我患難與共的只有詩──讀里爾克《杜英諾哀歌》
  • 故事來自間歇的停頓──讀孫維民《床邊故事》
  • 以流行文化為詩,寫史的佼佼者——讀李顥謙〈阿飛後傳〉
  • 從困境到瘋癲──電影節選片五部
  • 人類愛上這種奇妙植物已經有一萬年以上
  • 格魯吉亞文學札記
  • 【何福仁‧黃怡‧劉偉成‧潘國靈】上天下地,遊走古今——西西的多重宇宙
  • 【蚊子、野豬與人】廖偉棠談商禽、呂樾談香港文學
  • 唯一與我患難與共的只有詩──讀里爾克《杜英諾哀歌》
  • 故事來自間歇的停頓──讀孫維民《床邊故事》

透光


離場

蘇朗欣
94年生,現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已出版中篇小說《水葬》(香港:水煮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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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群從蘭姊手上接過一株仙人掌。蘭姊說是蘋果日報的遺物,停刊當天,職員趕不及處理公司栽種的植物,正愁著,便想起在總部外頭聲援的市民。那夜,將軍澳工業邨遍地手機閃光燈,大家亮著光,一直揮,一直揮。職員把盆栽逐一運送到地下,交到聲援者手裡,蘭姊是其中一人,接過了球狀仙人掌。
    阿群不打斷蘭姊,靜悄收下盆栽。話題很快結束,換去討論明星。她們在杏花新城的咖啡店裡聊了一個下午。
    回到家,阿群把仙人掌放在客廳,便去做菜。今天建生回來吃飯,她一早買好材料,想煮數字骨。一酒二醋三糖四豉油加上五匙水,浸滿一沙煲排骨。開火不久,建生正好到家,一開門,嗅聞到排骨香,眼前卻是一棵不搭調的多肉植物。
    哪裡來的仙人掌?建生問。
    蘭姊給的,他們夫妻下個月移民,養不下植物,托我照顧。
    我們也不見得養得下。
    又不用你處理。
    阿群會頂撞老公是近兩年的事。以前她對建生言聽計從,有不滿,咬緊牙關忍過去便是,忍著忍著就三十年。孩子長大之後,多年的辛酸化作病痛,一口氣作用在身上,食不下嚥,又終日嗜睡。
    醫生說是心的問題。
    折騰半年,阿群辭了工,鼓起勇氣去精神科掛號,又接受輔導。收費貴還貴,但病情是有好轉,便繼續覆診。反正私房錢長年儲蓄下來,無甚用途。
    家欣那時常回家陪阿群打發時間,閒來就看YouTube,看著看著就集中追看本地明星。建生嫌樂壇已死,母女倆不理會他,繼續待在自己的小天地。後來阿群好得七七八八,家欣少回家,氣氛便又冷清。
    飯後,阿群洗好碗碟,擦乾餐桌,把仙人掌挪到家欣的房間。家欣遷出後,阿群入主她的房間,和建生「分居」。他們彼此都等了這一天好久。仙人掌放在窗邊,阿群想它多承接陽光。
    兩日後家欣回來探望,發現窗前多了一盆小植物,怪可愛的,捧上手心,問是什麼回事。阿群把蘋果日報的故事和盤托出,還叮嚀她別告訴父親。
    不然你爸又要碎嘴,煩死人。
    原來阿媽你有黃絲朋友。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著。
    女兒不知道的事,阿群只敢跟治療師說。她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說服自己,治療師不是壞人,不會把她的秘密洩漏出去。然後,終於讓多年來婚姻的傷痛,從齒隙間流逝。阿群流落一臉眼淚。她深知故事在外人眼中單調乏味如一齣陳年粵語片,然而幾十年過去,第一次把傷口化成聲音在診療間迴響,始終仍是痛。
    治療師說,你慢慢講,不用急,給她遞上一杯水。但六十分鐘講夠了,還是必須結束輔導,下一個客人就在候診間等待。阿群在櫃台約定下次面見的日期,坐地鐵回去杏花邨的家。時間如鐘擺,以一致的方向擺盪。她說服自己,人到五十好幾,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子,行行企企。

    自從因病提早退休後,阿群整天閑賦家中,悶極。家欣提議不如學做運動,重拾生活樂趣。適逢疫情降溫,興趣班如雨後春筍長出。家欣拿來一本社區中心小冊子,二人一起揭頁,見到成人K-pop舞蹈班的資訊。阿群覺得彆扭,一個中年婦女學人家韓國女團跳熱舞,成何體統。但家欣一再推薦,說興趣無關年齡,在沙發前舞手舞腳,逗樂了阿群,似乎跳舞也是不錯的選擇。
    阿群不擅交際,第一次走進教室,害羞得不得了。幸好是小班教學,六人一組,關係不複雜。然後遇到蘭姊。蘭姊是舞蹈班前輩,學過大半年,基本動作拿捏得漂漂亮亮。談深入了,發現彼此沉迷同一個本地男團,於是熟絡起來,慢慢在課餘時間也會相約見面。別人眼中覺得兩人如姊妹親密,她送一盒凍齡護膚霜,她回禮一個牌子手袋。
    幾個月前,蘭姊趁課堂小休,宣佈年內會和老公移民英國。眾人嘩然,互相擁抱祝福一路順風。十分鐘後重新上堂,大家各就各位,準備下一場練習。
    問蘭姊過了英國有什麼打算。蘭姊解釋,夫妻兩人已屆退休年齡,又無兒女,過到去就是享受人生,用退休金過活。把杏花邨的高層單位脫手了,又有一筆現錢。
    要不是香港變成這樣子,我也不會移民。蘭姊的口吻不勝唏噓。
    阿群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有次舞蹈班下課,蘭姊抓住阿群去吃下午茶,相中一家連鎖茶餐廳,剛入座,就聽見電視機播放新聞,講新法例即將通過。蘭姊開始評論時政,法庭如何,防疫如何,許多熟悉的字眼冒出,阿群知道,但若是問她意義,她又無從解釋。唯有抓著時機點頭虛應過去。
    蘭姊說你這樣不理世情,怎麼可以。不如下次一起去法院旁聽,列席暴動案審訊。
    一時三刻,阿群不知如何回應。
    蘭姊說,她近日以來除了出席飯局,告別親友,就是花時間去法院旁聽,幫年輕人打打氣。她在朋友之間出了名是黃絲帶,立場鮮明,逢周末出席和平遊行──當然是二零一九年的時候。她著阿群回家考慮,當成是去見識世面,她不是傳教,不是要她選邊站。
    阿群回家看著仙人掌,想了又想,累了,就拿來小瓶澆水。她不太理解仙人掌的養法,只知道既然是植物,就需要陽光、空氣、水。前兩者自然就有,水卻不足,所以阿群決定要定時澆水。
    她一方面覺得去旁聽和上舞蹈班一樣都是打發時間,無所謂不可;一方面又認為那是和政治沾上邊的事情,萬萬不可。政治是黑水,建生現在常跟她嘮叨。
    阿群記得建生三十年前也有過一腔熱血。
    不過三十年前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現在建生和女兒吵起政治,兩人立場倒置如同鏡像。阿群在廚房把兩父女的爭執聽了十萬遍。她扭開水龍頭,用水聲掩蓋客廳裡一句又一句你來我往。
    當時家欣還未正式遷出,常因為和建生吵架,借故不歸。跟阿群說是到男友家留宿,阿群卻隱約感到另有內情。她也不求些什麼。重要是人安全,毫髮無傷。
    這時發現水從盆底滲出。阿群拿起盆栽,到洗手盤裡倒水,才不致浸濕床舖。
    舞蹈班逢星期二、四上堂,隔兩天又見面,蘭姊問阿群去不去?別的同學聽到,以為是結伴去做美容。阿群終究是婉拒。蘭姊擠起眉頭。阿群陪笑說,那場合不適合自己,像我這種尋常婦人,怎麼會去法庭,又要正襟危坐,不許出聲。
    蘭姊說,沒什麼適不適合,就只是去坐坐,做個見證,年輕人很淒涼,許多人就這樣斷送了前途。
    其實我不太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舞蹈班導師帶領熱身,由頸部開始,到手、腰、腿、腳踝。蘭姊跟著導師的節奏,甩手甩腳,沒再說話。阿群感覺彼此之間空氣凝滯。
    兩人日後依然親密如故,只是不再討論時事。
    蘭姊出發那天,阿群閒著無事,陪同送機。來送行的人不多,主要是蘭姊和丈夫的親人,都上了年紀。一行人在關口前合照。蘭姊紅了眼,卻是笑著。臨行前叮囑阿群別忘記她,以後用網絡聯絡,阿群點道說好,跟著感觸起來。沒有花太多時間道別,蘭姊拖著行李箱,徐徐走入禁區。主角離場,親友陸續散去,阿群一個人走向巴士站。在回程的車上,阿群倚著玻璃,想起蘭姊說過的那些,關於城市如何衰敗的話語。她記得主題,卻不記得內容,如耳邊風。

    八月末,建生生日,這天循例留給家庭。一九年後,建生和家欣的關係跌到冰點,每次見面都不欲多談。阿群知道父女都要面,唯有聯同家欣男友杰仔一同打點飯局細節。約好去商場的川菜館吃晚飯,建生卻臨陣鬧彆扭,費了好大的勁才勸服,幾乎是拖著出門。
    她不想來就叫她不要來,到時又吵架,浪費大家時間。一路上建生還是耍脾氣,像兒童。
    你也放寬容些,今天生日,別跟小女孩計較。
    什麼小女孩,廿七八歲的人了。
    今天晚上我們不談政治。
    然而建生抓著杰仔,問,你有沒有想過轉行?
    家欣那時就瞪了建生一眼。餐點才剛上菜不足一半。
    杰仔微笑說沒有打算,瞇起銀框眼鏡後面一對小眼睛。
    現在記者呀,我不是說你們的工作不正當,而是最近,做傳媒不容易。
    爸,你管他幹什麼?份工又不是你的。家欣一邊夾起一塊咕嚕肉,一邊說。
    未來你們結了婚,他就是我半邊兒子了啊。
    什麼半邊兒子,真老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主權,想幹什麼是自己的事,更何況我們又不一定會結婚,可能就是一輩子同居生活……
    結了婚才有保障,你到底懂不懂?終究還是小女孩,沒見識。
    後續針鋒相對起來。沒有激烈的爭論,只有冷言冷語,但正因為冷冽,更教人難堪。阿群覺得丟人,對著杰仔做嘴形,不好意思。杰仔擺擺手。到最後家欣甚至沒說一句生日快樂。倒是杰仔醒目,準備了禮物,建生馬上打開,墨綠色斜紋領帶一條。建生對打扮不在意,但收禮終歸是高興,消了氣。
    家欣和杰仔陪同兩老回家。四人沿海傍散步,建生大發議論,說當初為何在云云屋苑之中獨挑杏花邨,就是圖它寧靜,偏安一隅,沒有大騷動,頂多硬食夏季一兩次颱風,似香港,都是福地。
    阿群說既然一場來到,何不上來坐坐。
    於是一同上樓去。家欣一把搶過遙控器,轉台播音樂節目,建生爭不過,只能跟著一起看,屏幕上沒一個人認識。
    即使有客,阿群仍是習慣了歸家便是做家務,一日到黑停不下來。杰仔主動幫忙,負責晾衫。曬衣架在家欣房間的那扇窗外,他進去,沒多久又出來,手裡捧著仙人掌。
    怎麼了嗎?阿群趨近。放久了,仙人掌好像慢慢變了色,暗啞的。
    這仙人掌是不是常澆水?杰仔問。
    一星期兩三次吧。
    嗯,仙人掌是沙漠植物,經過自然演化,適應了沒水的環境,所以不需要經常澆水,不然會出事。我看它的根部可能浸太濕,長久下去會壞。
    怎麼辦?
    把泥土和花盆都換一換吧,什麼都試一下,應該有救的。群姨你別要太擔心。
    其實阿群對仙人掌沒什麼感情,只是養不好,感覺對蘭姊不住。她跟杰仔聊起仙人掌的來歷,悄聲在家欣的房間外面說,不讓建生聽見。談到一半,忽然想起對方也是傳媒中人。
    杰仔的笑淡淡然,說自己也聽聞過蘋果盆栽的故事,那日停刊,他有去採訪。阿群無法接話,杰仔逕自說下去:關於換盆,我下次傳訊息給你,網絡上有許多教學……
    不如你拿去養?阿群搶白道。人家交托給我,無非是想它遇到一個好主人,但我不會養,養壞了也不好意思。既然你會處理,不如讓你接手,家欣也喜歡它。
    杰仔本想推辭,卻聽見家欣喚他,說節目看完,是時候歸家。看他捧著盆栽,知道來龍去脈,說既然阿媽出讓,何不帶回去。她接過仙人掌,四面八方觀賞,一臉歡喜。
    就說你不要學人養植物,快養死了,你看,黑麻麻。建生在一旁喃喃。
    杰仔趕緊催著家欣走,不然兩父女又嘔氣。
    屋裡剩下夫妻二人。建生悶不作聲,抓抓肚皮,洗澡去。杰仔送的領帶隨手丟在沙發上。阿群拿起,收在主人房的衣櫃裡。
    回到家欣的房間。窗邊少了一棵仙人掌,霎時看不慣。阿群望出去,樓下是公園,有幾道人影,大概是些不歸的青少年,此外沒幾個人。杏花邨的街景宛如外國郊區小鎮,規劃得像童話。
    想到建生把杏花邨類比成香港,阿群心想,若是真的也好。
    夜深,公園的幾個人影也徐徐離去了。

    轉注


    以流行文化為詩,寫史的佼佼者——讀李顥謙〈阿飛後傳〉

    洪慧
    著有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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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或者無明》是李顥謙的第一本詩集。李顥謙於中學時已投身文藝,大學畢業後,亦於文藝團體工作,在各種文章和文藝活動中,皆可見其身影。在這本詩集中,〈阿飛後傳〉和〈雞〉皆是極好的詩作。前者分行,糅合口語、白話、文言,情感飽滿。後者為散文詩,語言節制而冷酷,絕望之處,觸目驚心。我們不妨先讀〈阿飛後傳〉。

      阿飛後傳

      你睇斜陽
      照住嗰隻北歸嘅飛燕
      另一隻
      咿咿哦哦
      客途秋恨

      我一個人
      無人無物
      跌落地
      冇人緊張

      所以大時大節
      大時代特別要咿哇鬼叫
      我一個人
      冇錢又冇女
      冇車又冇樓
      哪有錢?我阿媽?
      廿萬學債打份牛工
      遲到可以食少餐飯
      天水圍搭車去馬場
      田二少收開我四廿蚊———
      你係二少咋
      你老闆兮你估我真係十三少?

      兩毫幾紙嘅係電車
      認路嘅係紅磚禮拜堂
      叮叮呀叮叮
      你唔知咩係毒拎
      你一世仔未見過輕鐵
      但你會知道
      曾經有過兩隻飛燕
      喺天空———
      一隻佢
      一隻我

      五十年不變呀
      迎面而來嘅初戀呀
      阿寶,我想同你講:
      連葉念琛都愈嚟愈陌生
      我記得嗰晚,所有人都望住熒幕
      好失落咁睇嗰場比賽嘅一晚
      我捉住你隻手同你講———
      唔好喊啦
      唔好再喊
      香港咋嘛
      下次再贏個冠軍返嚟囉

      你睇斜陽
      照住嗰對雙飛燕
      嗰晚睇完胭脂扣
      你扮梅豔芳
      我當然想自己係張國榮
      最好由呢一分鐘開始
      就呢一分開始
      永遠都係呢一分鐘

      所以大時大節
      大時代特別要咿哇鬼叫
      我一個人
      乜都唔能夠做
      唔能夠為你炒葱
      唔能夠摸你個胸

      Cucurrucucu
      喺律法嘅門前
      Cucurrucucu
      喺鐵欄嘅裡面
      我不斷
      我不斷
      繞向
      瀑布

      這首詩的風格在《夢或者無明》並不常見,甚至是罕見。題目是〈阿飛後傳〉,其實與王家衞的電影「阿飛正傳」的關係不算緊密,反而是透過張國榮這個演員引出《胭脂扣》等情節。全詩以一位香港的年青人為敍事者,帶出當下香港人對現實和歷史的哀痛悲憤。

      這首詩的突出之處,首先是語言上文白口語夾雜。如果單純只是語言多變,很多詩人也有這方面的嘗試。飲江、蔡炎培、枯毫,皆為箇中高手。李顥謙在這裡的特別之處在於,其揮灑自如的文不對題,似有還無,一點一點地跳躍移位。在這種文不對的前題下,將個人的孤苦結合香港政治與歷史。枯毫的詩非常關心香港政治,這首的風格,與枯毫相近。飲江較多以神佛上帝,對生活作出玄思,蔡炎培則是更多處理中國政治。這與飽受新香港洗禮的年輕一代都是非常重要的差異。那麼,李顥謙的文不對題是怎麼一回事呢。像第一段,「客途秋恨」是南音,這就與阿飛是風牛不相馬及的。然而,李顥謙精準的用字,直截爽快的語氣,讓人根本無暇細顧這個問題。他沒有「咿咿哦哦」,而是深情細訴:

      我一個人
      無人無物
      跌落地
      冇人緊張

      此處逐層遞進,越加具體。「我一個人」已經夠艱難了,還要「無人無物」,朝不保夕。然後李顥謙便以具體場景呈現出一個人的孤苦伶仃:「跌落地/冇人緊張」。孩子落地,父母心痛;情人失足,心如刀割。凡此種種,皆與我無關。這四句直截爽快,刻劃出獨身無家的孤苦,極具筆力。

      細心讀來,這首詩的語調非常多變。同是悲涼,表達的方法卻各有不同。一開始是以古典語句,營造老成的語調。然後同樣是老成的語調,卻以傳統白話俚語般的口吻發揮。再然後便是糅合網絡用語,以連登潮語般的口吻,帶出悲涼。且看此段:

      所以大時大節
      大時代特別要咿哇鬼叫
      我一個人
      冇錢又冇女
      冇車又冇樓
      哪有錢?我阿媽?
      廿萬學債打份牛工
      遲到可以食少餐飯
      天水圍搭車去馬場
      田二少收開我四廿蚊———
      你係二少咋
      你老闆兮你估我真係十三少?

      這段可就精采了。「我一個人/冇錢又冇女/冇車又冇樓」是第二段「無人無物」的變奏。語言不同,效果亦不同,多了市井的氛圍之餘,更是一種年青人獨有的口吻,自嘲帶著悲涼,悲涼處又有玩世不恭。「我阿媽?」一句,將平時我們耳熟能詳的「我爸是李剛」,改頭換面,暗有所指,卻又剛好予人猜度的缺口。「廿萬學債打份牛工」不妨讀成「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的香港白話加口語版。學有所成,傷痕累累,徒添一身學債之餘,更要出賣身體精神,幹著牛一般的粗重死活,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方能得償所望,出人頭地。此句一出,已經預示了詩歌的走向由個人的孤獨走向一代人、一代年青知識份子的集體孤獨。最叫人驚喜是此處:

      田二少收開我四廿蚊———
      你係二少咋
      你老闆兮你估我真係十三少?

      中國人獨有的認親認戚不在話下,明明與田二少大纜都扯唔埋,終其一生這個敍事者可能都無緣得見港鐵前主席田二少,而事實上,田二少在中港政壇裡,也不過是蚊蟲級別而已。然而,他也尚且無法得見,其地位處境可想而知。偏偏「收開我」三字,卻刻劃得像二人非常相熟,知交好友般的老主僱。這種反其道而行的認親認戚,其實正正突顯出敍事者的卑微與香港權貴如何看待蟻民。走筆至此,眼看市井至極,卻竟然還可別闢幽徑,更進一步。只見李顥謙筆鋒按壓,節奏頓錯,平空插入《楚辭》常見的語氣助語和句式。「你老闆兮你估我真係十三少?」這句真可謂石破天驚,情感飽滿。十三少,便是胭脂扣的張國榮。這個兮字,既是古語,在這裡更是暗指廣東粗口。所謂你老闆兮,其實就是你老媽臭閪。這句詩恰到好處。既能帶出權貴不理民間疾苦,又為下文引《胭脂扣》作出鋪墊。以閪罵人,香港人早已見怪不怪,在香港詩歌裡如此委婉又直白地寫來,卻差不多是前無古人。不是說,詩歌的好處就是將人人皆有而無從講起的情感,明白道出?詩歌至此,李顥謙這首詩基本上已是有贏無輸,所到之處,繆斯也要退避三舍。

      〈阿飛後傳〉另一出色之處,敍事者的喜怒哀樂非常突出。「你唔知咩係毒拎/你一世仔未見過輕鐵」是對權貴不知疾苦的輕蔑。我們有「食米唔知米貴」、「何不食肉靡」這等說法。「你唔知咩係毒拎」用來罵人不知疾苦卻是耳目一新。確實,像田二少這種「含著金鎖匙出世」的少爺仔,怎麼可能「冇女」?「毒拎」二字,在香港年輕一代裡,讀來親切,以此跳躍到貧富懸殊,可算大膽而別出心裁。至於「你一世仔未見過輕鐵」,亦有其心思。一世和一世仔之間,表意類近,但「仔」字更加強調了對方的少不更事,毫無閱歷。輕鐵只在屯門、天水圍、元朗行駛,傳統上,香港人都認為這些地區偏遠又貧窮。未見過輕鐵便是未見識過貧窮。這兩句詩雖是輕蔑,其實又兼具控訴、哀怨,可以說,這首詩的抒情都是極具層次,此中有彼,彼中有此。五十年不變那段,很能體現這種特色。

      五十年不變,這就指向香港有史以來最大的謊言。但全段讀來卻又句句像愛情,這是以歧義為詩,而這種歧義是透過不斷引用流行文化的意象來建構的。「阿寶」,就是「人類總要重複相同的錯誤」。香港人就是一次又一次落在虛空的政治承諾中,重複相同的錯誤。在一次又一次直播的鏡頭中,「所有人都望住熒幕」,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如何一點點地失去我們應有的自由。最後我們只能互相安慰,像情人之間善意而無用的安慰:「唔好喊啦/唔好再喊/香港咋嘛/下次再贏返個冠軍返嚟囉」。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下次。「香港咋嘛」,除了香港,香港人還有什麼?明明是最重要的根本,咋嘛二字卻又故作瀟灑,好像一切皆可重來。這段可謂輕浮中帶著悲涼,是希望又是絕望,既是抒情,又是沉痛的申訴。讀者不妨回頭一看,「咋嘛」、「囉」、「咋」,此等廣東話獨有的語氣助詞,一再於全詩出現,這亦是〈阿飛後傳〉又一特色。

      李顥謙這首詩,以《胭脂扣》與客途秋恨的飛燕貫串愛情線索,同時又以年青人的掙扎聯繫政治歷史。可以說,這首詩展現了李顥謙高超的剪裁能力,驅字遣詞,援引經典,挪用符號,俱是恰到好處。最後一段「喺律法嘅門前」,其實就是法律的倒裝。在法律面前、鐵欄裡面,香港人、我,只能如此:

      我不斷
      我不斷
      繞向
      瀑布

      此處有飲江的痕跡。將一句句子節奏延長分折,以顧左右而言他的方法迂迴暗示。瀑布即墜落。不斷二字,就是漫長的法律程序,讓被告生不如死,日夜煎熬,不斷不斷拉扯繞路。最後也是指向墜落。所以詩句就要重複兩次「我不斷」。也因此,最後便是法律面前,窮人含撚,還不夠,而是窮人不斷含撚。

      這首詩引人入勝之處,還要放在整本詩集去看待。〈阿飛後傳〉收於書中後半部。前半部的詩,意象錦密之處,甚至叫人無從索解。在〈阿飛後傳〉之前,廣東話口語、網絡用語、文言文,在詩集裡並不常見,或者,可以說是罕見。而且,阿飛之前的詩作,很多時都是主題瞹眛不明,尤有甚者,只要是和政治有關的,只有片言隻語可以測度。讀畢全詩,只有壓抑、悲傷、無奈的氛圍,卻無法得窺全貌。這當然是新香港下的香港詩共性。讀者可以參考曹疏影的《金雪》。曹疏影的詩意象亦錦密,但錦密得來明晰。又或者可以參考廖偉棠的詩作。當他在寫香港政治事件時,哪怕引經據典,意象繁複,詩歌末尾亦會後記點明,所記為何事。當然他們二人與李顥謙所身處的空間不同,寫作時間不同,本不宜直接比較。我並不是要借此指出李不及他們。我想帶出的是,即是李顥謙合曹廖二人之才,在新香港法律無所不管,風吹草動皆可犯法的新國情下,他也是縛手縛腳,無論是明晰和後記皆不可行。因此李顥謙的詩,我讀來最大的印象就是處處皆是違己交病的痛苦,繼而是混沌無邊,不知何去何從。削足適履的斧鑿,屢屢可見。這種痛苦、亂象完全籠罩著這本詩集,令我根本無法進入其詩。因為詩人本身打從一開始就不能敞開心扉。很玄,確實很玄。但假如你是詩人,你喜歡詩,你會明白,確實如此。容我再舉一個例子,這本詩集裡有一大批地車系列。光是地車一詞,已可指向陳滅的一大批「地車」詩作。陳滅時的地車,還只是代表地產霸權、官商勾結、資本主義的無情。我們這個時代的「地車」卻是極權的血管,暴力鎮壓和濫權的象徵。但李顥謙寫來不痛不癢,與陳滅的地車毫無二致。即使寫得像極了陳滅,又如何呢?李顥謙沒有這個能力?即使我同意,〈阿飛後傳〉的李顥謙也萬萬不會同意。因此〈阿飛後傳〉的魅力和可貴之處,就在於,它讓我真正讀到一個性飛揚,抒情貫徹始終的詩人。各種語言隨心驅遣,舉手投足,紛至沓來。從個體而集體,歷史而命運。更兼語調多變,時而囂張跋扈,時而悲傷低沉、溫柔高亢。各種節奏緩急有致,張弛有度。我真切感受到詩人個性。我不會說這就是最好的李顥謙。因為這首詩還是有可挑之處。

      對我而言,可挑之處,其詩建基於流行文化符號。假如,沒有李碧華寫十二少、沒有張國榮來演十二少、沒有邱剛健來編劇、沒有王家衞折磨演員、沒有香港電影、沒有香港的流行文化,李顥謙這首詩就無法寫成。一想到香港詩歌竟然需要依靠其他藝術去借力,我實在受不了。如花雖好,但難道沒有張國榮,我們就不寫詩嗎?有純粹、完整自足的香港詩嗎?然而,會有一個沒有張國榮的香港流行曲嗎?會有一個沒邱剛健的七十年代香港嗎?邱剛健是注定要在香港詩歌土壤裡埋下輕機關槍的人,不可能會有一個沒有邱剛健的香港詩歌。因此,我只能說這只是一個可挑之處,因為〈阿飛後傳〉確確實實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嘗試。在我心目中,交融白話、文言、廣東口語的年青詩人,李顥謙這首和枯毫的《史後生物》可算是在這代人中的一時喻亮。枯毫融合古典文學的嘗試更多,而李顥謙在融合香港本土流行文化又比枯毫更勝一籌了。李顥謙絕對是以香港流行文化為詩、寫史的佼佼者。

      字數太多了。本來還想談〈雞〉,就此收筆。